前次才说了,所有东西都是自己一个人做的,方才又已经一口答应按时提交,要是这个时候再反口说什么赶不出来,岂不是一下子就现了形、漏了怯?
那自己好不容易塑造起来的能干形象,如何来补?
蔡秀捏着文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了廖推官的公署。
上头一张嘴,下头跑断腿。
统算、推演数据是很繁复、琐碎的活,算学学问上的难度已经不小,但相比起来,那庞大的计算量更骇人。
蔡秀一向长于文字,以诗扬名,在他看来,“术”乃小道,因此没有花太多的时间来钻研——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可以钻研。
一天也就十二个时辰,文会、应酬参与得多了,还要跟进正经经义文章课业,在这等小术上的时间自然就少了。
其实不但算学,蔡秀于律学,或是骑射之道上,也不甚出挑。
他回到库房,此时其他人都已经点卯下衙,冷冷清清的,只有自己一个。
看着屋子里满满当当的宗卷、材料,显而易见,哪怕只是整理出来对应的内容,都要花掉许多时间。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光凭自己,除非累死,不然不可能做得完!
决不能坐以待毙!
坐在交椅上,他没有着急干活,而是不停琢磨。
思来想去,倒是真的想出来一个另辟蹊径的办法——李斋要那么多口径的数据,其实想也知道绝大部分都用不上,不过用来做个比对罢了。
自己完全可以只对其中一两个设想认真算一算,其余胡乱算算,汇报时候,一番引导——口才是他强项,自自然然就能引得上官去选从前认真做的一套做法,或是干脆选从前学生做的统算,如此,自己也算交了差,露了头!
数日后,他拿着文稿到了廖推官面前。
后者对这推演统算之数十分关心,指着其中内容,怎么算,怎么得出来的结果,如何如何,一番询问。
算法本来就挺麻烦,经过蔡秀的嘴,更是复杂上了天。
廖推官叫吏员一一记下,勉励一番,就催促他赶紧行文好做上报。
行文乃是蔡秀强项,前次已经有一份东西,只稍稍一改,其实没用多久就写成了。
但是这一回,他没有再拿给廖推官——后者口才寻常,又不熟悉情况,要是哪里漏了怯,自己就要被连累。
况且,要是他不提自己名头怎么办?
须知此时才是难得表现机会。
他早早就打听过各家情况,很清楚李参政家中还有一位娇客,及笄在即,正遍选良材美质。
榜下捉婿,从来都是相公们最爱干的事,自己无论相貌、才干、处事、品行,无一不出挑,只是缺一个露头机会。
要是能得李参政青眼,做了李家东床快婿,那些个偏门旁支的公子哥,那些个来追究责任的仆役杂碎,见了自己,只怕纳头就要跪,哪里还敢像今日行事!
因知李斋坐镇州衙之后,夜晚也宿在后衙,多数时候吃的乃是公厨——为此,衙门还特地新雇了两个新厨子。
不过上官行事难以琢磨,有时候让人把吃食送去公署里,有时候自己去吃膳房吃。
蔡秀花了两百钱,寻个杂役帮忙盯着,等到李斋这一日去公厨吃完饭打回走的时候,捏着文稿,守在半路,把人拦了下来。
他穿一身簇新衣裳,戴冠着靴,看着当真相貌、气度俱佳,上前行了一礼,先行问候,自报姓名、来历,道:“学生从上官手上接了统算差事,负责推演城中粮秣、物资调度,眼下几处地方有些理解不明,因上官不在,又知此事实在着紧,只好前来打搅参政!”
竟是越过廖推官,自行来报了。
再如何粉饰、表现,李斋多年为官,哪里看不出眼前人的意图。
为官的,有些不喜欢手下人太过循规蹈矩,两巴掌打不出个闷屁来,有的却不喜欢手下过分表现、越俎代庖。
不过李斋心胸包容,只要手下有才干,不管什么行事、性情,都不介意。
此时他见了蔡秀品貌,又听得是太学生,隐约还有文名,只觉是年轻人主动进取,不以为忤,脚下略停了一步,请他起身,方才一指前头,示意向前走,边走边问道:“是哪里不明?”
蔡秀便说了几点疑惑出来,提的问题都还算是有内容。
李斋逐一给了答复。
蔡秀再又细问。
等到问答妥当,李斋少不得问一回这差事眼下有几个人在做,其中可有什么为难地方。
蔡秀便道:“其余人都被借调六路发运司了,另有几个伤病在床,或是心情不佳、不好勉强的,眼下只得学生一个——不过学生正是年轻时候,为国、为朝、为百姓做事,正当不惜身、不惜力气!”
“况且参政更为辛苦,学生这都不算什么了!”
其余不说,这学生风度翩翩,对答如流,不过一路功夫,就让李斋对他有了些好感。
他便又问了一回对方进度。
蔡秀就把袖中早备好的文稿取了出来,道:“其实已经统算好了,也仔细核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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