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九年九月三日,正午刚过,南桂城北门外的三里坡坡面。天光持续地铺在城墙和地面上,灰白色的光线均匀而恒定,没有风吹动坡面上的枯草,也没有任何声音从城墙方向传来。但刺客演凌已经不在三里坡坡脚那道土坎上了。他已经移动到了更靠南的位置,在城墙正面偏东方向的一处矮坡后方蹲下来。那把灰闪弓横放在膝盖上,弓弦已经重新检查过一遍,没有问题。他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箭,箭杆笔直,箭尾的白羽是之前从旧箭上拆下来重新粘好的,边缘微微卷曲,但还能用。他没有急着拉弓,先用目光确认了城墙上的士兵分布——北门城楼下方有两个站岗的,东段城墙的垛口后面还有一个,在走动,像是正在沿着城墙内侧巡视。他的目光在城楼下方和东段城墙之间反复调整几次,直到确认自己的站位、箭矢的落点与换岗窗口三者之间形成的夹角在误差允许的范围内,然后才慢慢举弓,把箭搭在弓弦上,缓慢地、均匀地把弓拉开。
箭矢离弦时发出的声音不大,不是那种尖锐的破空声,是一种更闷的、像布匹被撕开的声音,沿着低空的空气层向前推进。箭矢没有射向任何人,钉在了城楼下方左侧门柱的木质表面,箭尾的白羽还在微微颤动。
城墙上的士兵立刻有了反应。那个在城楼下方站岗的士兵转过身,朝门柱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迅速蹲下,把身体压低到墙垛下方。另一个士兵从东段城墙方向跑过来,也在同一个位置蹲下,侧过头,把目光投向三里坡的方向。他们看不到人,但他们知道箭是从那个方向射来的。他们在寻找箭矢飞来的准确方向,但那支箭的落点与城墙之间的夹角并不大,足够模糊射手的位置。
演凌没有等他们找到自己的位置。他已经在第一支箭射出之后沿着坡面向北移动了大约两百步,蹲下来,重新搭箭,拉弓,瞄准城门右侧那根旗杆的底部——不是射旗杆,是射旗杆下方大约一掌宽的位置。第二支箭飞行的轨迹比第一支更平,箭尖贴着墙垛与旗杆之间的缝隙穿过去,钉在城墙内侧的泥地上。那道落点更深入城墙内部,比第一支箭更具压迫感。城楼下方的两个士兵已经不再蹲着了,有一个已经站起来了,正在往那道箭矢落地的位置靠近,另一个正在朝城墙内侧喊话,像是在通报有人靠近城墙。东段城墙的士兵也下来了,正在沿着城墙根向城楼方向跑动,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变得急促而沉重。
演凌没有去看他们的动作。他收弓,沿着坡面向西移动,翻过一道矮坎,重新蹲下来。第三支箭的速度比前两支更快,箭矢划破空气的声音也更短促。那支箭没有射向城门方向,飞向了城墙东段一处垛口外侧的砖面,箭尖擦过砖面,在砖面上留下一道短而浅的白痕。他没有等他们确认箭矢的方向,沿着坡面向更远处移动,在距离城墙更远的位置停下来。他的呼吸仍然平稳,射箭时手臂的肌肉没有因为多次拉弓而出现明显的疲劳。
城墙上的士兵已经全部压低了身体,没有人再站在垛口后方。演凌看到城楼下方已经有几个人从城门内侧走出来,站在城墙与门洞之间的阴影里,正在朝三里坡的方向看。他们看不清他,射程已经超出了正常视野的清晰边界。他蹲在矮坡后方,把弓放下来,横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再射箭。风正在重新从河岸方向吹过来,沿着枯柳枝条的轮廓向上攀升,越过坡脊。他能听到城墙内侧的人声正在重新变密,像是正在商量对策,又像是在确认箭矢飞来的方向。他的手指搭在弓臂边缘,呼吸深度和频率已经恢复到了正常状态。他知道短时间内还会有更多的人涌上城墙。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这样持续多久,但至少现在,他还能感觉到他们正在朝城墙上方重新聚集,而他的位置仍然没有被精确锁定。
他收弓,沿着来路退回到三里坡坡脚那道枯柳丛后方的阴影里,蹲下来。城墙方向的声音正在重新变远,像一枚正在缓慢闭合的铁环,把最后一道尚未完全合拢的缝隙压紧了一轮。他的手指沿着弓臂表面重新滑动了一遍,感受那道触感正在缓慢地重新变冷。那根线还在他手中,还没有完全松脱。他只需要等那些人再次把自己的位置暴露出来,然后拉动下一根线,让那根线在他手中重新绷紧。他的手指还没有松开弓臂边缘,等待着他们再次露出那道缺口,让那根线重新出现。
公元九年九月三日,午后,南桂城。天光仍然均匀地铺在城墙上,没有变化,但风声开始变得不规则,时断时续,像是正被什么东西从不同方向反复切断。灰白色的光线持续地落在砖墙和石板地面上,没有变暗,也没有变亮,像一枚正在被缓慢移开的旧指针,正在重新校准自己的位置。
三公子运费业是被箭矢撞击木料的声音惊醒的。他躺在太医馆后院的竹椅上,正在午睡——说是午睡,其实只是闭着眼,让身体松弛了一会儿。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他从半梦半醒的状态里迅速清醒过来。他的眼睛睁开时,还没有完全坐起身来,耳朵已经先一步接收到第二支箭飞过城楼上空时发出的那种沉闷的破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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