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九年九月四日清晨,河南区湖州城。天光还没有完全铺开,云层边缘渗出的灰白色光线是缓慢的、试探性的,像一层正在被折叠的旧纸,边角还没有被完全压平,只有部分区域亮起来,其余的仍然埋在前夜的暗影中。灰白色的霜覆盖着屋檐和院墙的每一处凸起,像一层被反复碾磨过的旧粉,边缘已经不再锋利,摸上去感觉不到明显的颗粒。气温低到使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停留的时间比往常更长,像是被冻住了,又不完全是冻住,只是比平时更慢、更细致地消散。
刺客演凌在堂屋的桌子边坐着,面前放着一把弓。弓臂是柘木的,经过一夜的放置,已经适应了室内的温度和湿度,表面微微泛着油光。弓臂前端嵌着一小块灰铁片,边缘粗糙,已经被他在夜里反复打磨过很多次。弓弦是牛筋和蚕丝绞合而成的,比他之前做红兰弓时用的那根更粗一些,也更沉。那把弓已经不需要再调整了。
他站起来,把弓拿在手里,走出院门,没有回头。他穿过湖州城北门时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他走在官道上,每一步都踩实了,靴底与干硬的土面之间接触的声音均匀而稳定。他的目光没有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也没有落在脚前的路面上,而是稍微偏向左侧,保持着与城墙方向之间的固定夹角。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知道自己要走到什么位置才能停下来。
他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温春河开始出现在他视野的边缘。他没有停下来,沿着河岸继续前进,直到三里坡的轮廓开始出现在前方。他放慢脚步,在距离城墙大约一里处停下来,蹲下身,把弓横放在膝盖上,向城墙方向看了一会儿。他看到了城墙上的旗,灰褐色的旗面垂着,没有飘动;他也看到了城墙上的哨位和墙垛之间的间距,以及门洞两侧灯笼的位置。他把弓从膝盖上拿下来,沿着河岸绕向三里坡南侧一处略微隆起的土坡,在那个位置蹲下来,把弓横放在膝盖上,盯着城墙看了一会儿。城墙上的旗帜仍然垂着,没有飘动。他等到风重新转向,从河面方向吹来,并确认过风向和风速之后,才站起来。
他沿着坡脚向西移动了一段距离,在城墙正面约八百步处停住。灰铁片与弓臂之间的接触面已经被反复打磨和压实,在晨光中泛着一层细弱的、几乎不可见的微光,像是正在缓慢地把那层光亮沿着弓臂向下引导,并最终沉入弓臂的木纹深处。他拉满弓,弦被拉到极限,他的手指能感觉到弓臂弯曲时传来的持续反馈,那道反馈比他在湖州城测试时更清晰,像是弓臂正在适应现场的风速和空气密度。
他松开弦。箭矢离弦的速度比他预期的更快,在空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落在城墙内侧——不是墙头,是城墙内侧。他没有看到箭落的具体位置,但他的耳朵能听到那道箭矢落地的声响,隔着八十步的距离,仍然能辨认出铁箭头撞击冻土的声音。
他把弓放下,没有立刻再拉。他沿着那道坡面重新调整了位置,在更靠南的位置停下来,重新瞄准城墙的方向。他没有急着射第二箭,而是用目光确认了刚才那箭的落点是否在城墙的范围内,然后重新校正。他拉满弓,松开弦,第二支箭的飞行轨迹比第一支更直。他没有再去寻找第三支箭的位置,只是重新蹲下来,把弓横放在膝盖上,看着城墙的方向。那道城墙还在他面前,没有变近,也没有变远。他还没有越过那道墙,但他已经找到了一种新的方式来感知它与自己之间的距离。他不知道那些箭矢会不会落在他想落的位置,但他知道自己还可以调整。他知道就算城墙关着,他也有一把弓能够够到它——甚至能够越过它的顶端。他只要还能看到城墙,他就能射到它。那道墙没有变薄,但他已经不需要再靠近它了。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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