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九年九月三日,上午到中午,温春河下游,三里坡与湖州城之间的官道上。天光已经彻底亮透了,灰白色的光贴着路面铺开,没有阴影,也没有反光。风又起来了,不大,沿着河岸的方向斜着吹,卷起路面上那层干透的浮土,在路边形成一道道细长的、几乎不可见的涡流,持续了片刻,又重新散开。
刺客演凌沿着官道走得很慢。他的右手背上的齿痕还在渗血,伤口边缘已经不再那么红了,但那种持续不断的、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往里钻的痛感仍然存在。他每隔一段路就会停下来调整一下脚步,但不会低头看自己那只已经被咬破多处的手背。
他走过了温春河下游那道浅湾,走过了那片已经枯黄多时的柳树丛,走进了一段两侧没有遮挡的开阔地。风变得更大了,直接灌进棉袄的袖口和领口,沿着布料与皮肤之间的空隙向上爬。他没有停下来调整衣服,他能感觉到那几处伤口正在缓慢地、持续地渗着血,血沿着裤腿边缘往下淌,又冻住了,和布料冻在一起,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那道已经被冻硬的伤口边缘正在被重新撕开。
他走过那块开阔地之后,官道两侧重新出现了柳树,风被挡住了大半,但冷仍然在,像一层没有厚度的旧纸,紧紧地贴着他的后背。他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每一道呼吸都比前一次略长一些。他不知道自己还要走多久才能看到湖州城的城墙,但他知道自己不可能今天再进南桂城了——他现在走回湖州城都要花掉一整天。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走进湖州城北门的。等他意识到自己已经穿过城门洞时,天光已经比中午更暗了一些,像一根正在被缓慢调低的旧弦,正在逐渐收缩自己振动的幅度。他沿着城墙内侧那条已经走过很多次的窄巷走回城东那处宅院的后墙。他没有翻墙,从正门走进去,穿过前院时脚步比平时更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像在试探自己的腿还能撑多久。
他走进堂屋时,夫人冰齐双正坐在桌边,手里没有拿木棍,像是在等一个她已经预料到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的人,他的衣服湿了大半,裤腿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棉絮从裂口里露出来,边缘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他的右手背上的伤口还在渗着血,手背已经肿起来了,像一层被水泡过的旧布,正在缓慢地膨胀、变暗,边缘开始发青。
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事,也没有问他是怎么弄成这样的。她从桌边站起来,转身走进厨房,端出一碗温水,放在桌边,没有递给他,她看着他:“你这次又是怎么弄的?”演凌说:“掉进河里了。”冰齐双说:“又是那条河?”演凌说:“嗯。”冰齐双说:“你怎么老是掉进那条河?”演凌说:“我追人的时候没看路。”
冰齐双没有接话。她把一截干净的布条和一小罐药膏从柜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手伸过来。”演凌没有动。冰齐双看着他:“伸过来,难道要等着整只手都废掉吗?”演凌慢慢地把右手伸过去,掌心朝上,他能感觉到自己手背上的伤口正在与空气接触时重新开始发烫,灼痛沿着伤口的边缘向内收紧,被他压回皮肤之下,只留下一道持续而模糊的边界线。冰齐双低头看了一眼伤口:“疼吗?”演凌说:“现在不疼了。”冰齐双没有问“什么时候疼”,也没有问“下次还去不去”。她把布条剪好,把药膏涂在伤口上,然后用布条一圈一圈地缠紧。她缠得很紧,但没有勒到让他的手指失去知觉的程度。她打完最后一个结,把剩下的布条和药膏收回去,去厨房端出一碗面。
演凌坐下来,用左手拿起筷子,慢慢地把面条吃完。他的动作并不快,像是一根已经被拉长到极限的旧线,正在缓慢地释放那些已经承受太久、快要达到断裂点的张力,然后一口一口地吃下去,把那根线重新拉回自己的平衡点。他吃完面,把碗放回桌上,碗底碰到桌面时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像一道正在缓慢闭合的旧缝。他坐在那里,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话。冰齐双坐在他对面,窗外的光正在变暗,像一根正在被缓慢拉直的旧线,正在接近它的下一个节点。她开口说:“你下次还去吗?”演凌沉默了一会儿:“去。”冰齐双没有追问。她站起来,把空碗收走,走进厨房。
演凌坐在那里,没有站起来。他的右手缠着布条,手指还能动,但每一次握拳都能感觉到布条边缘正在勒进皮肤的触感。他不知道自己下一次再去南桂城时还能不能找到新的路线,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再承受多少次同样的伤口。但至少现在,他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重新恢复均匀的节奏,像一根已经回到稳定张力的旧线。那道声音正在从他身侧缓慢地移开,沿着灶台与墙壁之间的空隙散开,像是正在把最后一段尚未被覆盖的间隙让给下一道声音。那道声音还没有完全消散,他还能感觉到它正在沿着地面缓慢地向门缝移动,在到达门槛之前,他还能听到它穿过门缝时发出的微弱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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