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南街尽头那片被枯柳包围的空地上,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不再流动。灰白色的天光均匀地落在枯柳枝条和地面之间,把每一根细枝的影子都压得扁平。演凌仍然坐在那棵枯柳树下,运费业坐在他对面大约十步的位置,两人之间隔着一层被风吹薄的霜面。
上午的对话已经耗尽了各自的力气,那些话已经被说出来、被听过、被搁置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像几根被折断后横放在地面上的枯枝。运费业没有再说话,演凌也没有。他只是坐着,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他的目光没有落在运费业身上,也没有落在远处城墙的轮廓上,只是落在自己脚前的土面上——那里有一道刚被压出不久的浅痕,边缘正在缓慢变干,像一根被反复拉直后仍未完全回到原位的线。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语气像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猜到的事:“你们今天打算一直坐在这里?”运费业说:“你走,我们也走。”演凌说:“我不走,你们就一直坐着?”运费业说:“天黑还早。”
演凌没有再接话。他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自己脚前那道即将干透的浅痕上,看着它正在缓慢变干。他正打算说什么时,主街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不整齐,带有明显的冲刺感,像一根正被迅速扯紧的线,在尚未抵达终点之前就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清晰的划痕。那脚步声没有在空地边缘停下,直接穿过了那排枯柳,冲进空地中央。
一个穿着深色短袄的人从枯柳丛中走了出来,没有停顿,他在空地边缘站定,目光越过运费业,落在演凌身上,看了大约两息。运费业站起来:“林采。”他的声音不高,像在提醒。林采没有看他,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是叠好的,边角被折得很规整。他没有展开,直接开口念:
“林间寒刃裂残阳,采颅悬马踏霜疆。演尽阎罗屠百骨,凌迟万鬼笑无常。”
念完,他把纸重新叠好,没有收起来。他没有看运费业,也没有看其他人,把目光落在演凌身上:“你听得懂吗?”
演凌没有站起来,但他的手指已经从膝盖上移开了。他的目光从林采身上移开,落在自己脚下的地面上。他在看那道浅痕的末端,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默念那四句诗。第三遍时,他把它们重新排列成另一种顺序,像把一副被打乱的骨牌从桌面上逐一推回原位。他抬起目光,落在林采身上,声音很稳,但那种稳不是从容,是一根铁条被压弯到极限之后,表面仍然平整、内里已经开始断裂的那种稳:“你把它组合一下,读给我听。”
林采没有重复那四句,把那四句诗的第一个字连起来念了一遍:“林采演凌。”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一根被拉长的线正在缓慢回缩:“我读出来了,你听懂了。那就好办了,不用我多解释。”他的动作幅度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在标记一个位置。
演凌站起来,他的呼吸没有变快,但他站起来的时候,手已经不是垂着的了。他的指尖离刀柄还有一段距离,但那个距离正在缩短,像一道正在缓慢合拢的裂缝。“你写的?”林采说:“我写的。”演凌说:“你写诗骂我。”林采说:“你听懂了。那就不是骂你了,是在告诉你你是谁。”
运费业往前走了一步。他没有挡在两人中间,但他站在那条线上,把林采和演凌之间的空隙收窄了一些:“林采,够了。”林采没有看他,收回目光看向演凌:“你每次来,都是空手回去。你抓不到人,也杀不了人,你只会像条狗一样绕着墙根转。你觉得自己还有退路?”
演凌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他没有拔出来,只是握住,像在确认它的位置和重量。那些字像一串被拉直的线,把他这几天的所有行动重新排列了一遍——每次绕行、每次停留、每次退回三里坡——那些字正在重新定义它们的含义。他不是在退,他是在等;他不是在绕,他是在找。他的视线从地面上移开,落回到林采身上:“你刚才那首诗,不是你自己写的。”林采说:“是我写的。”演凌说:“你写不出来。”林采没有回答。
演凌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垂回身侧。“你背别人的诗来骂我,就为了让我拔刀。你根本不想跟我打,你只是想看我拔刀。”演凌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写不出来,你背了别人的东西来装自己的样子。你连自己的诗都没有,你还想杀我。”
林采没有说话。演凌的目光已经从他身上移开了。他最后看了一眼林采,然后转身,沿着枯柳丛的边缘向南走去,没有回头看。风开始刮起来,把刚才被踩碎的霜屑重新吹散,像一层正在被缓慢摊平的旧纸,正在覆盖那些尚未完全干透的痕迹。林采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纸。他没有追上去,也没有说话。运费业没有追上去,站在枯柳丛边缘,看着演凌的背影渐渐被柳丛的枝条切碎,又渐渐拼回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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