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鹏展一见云新阳，当即笑着上前：“旭阳来得正好，我这几日正打算登门寻你。”
云新阳起身拱手：“不知大舅兄有何事吩咐？”
“眼下进入腊月，岁末人情往来接踵而至。”吴鹏展直言，“我知晓你初入京城，手头并不宽裕。寻常应酬可以推脱，但座师、房师的年拜万万不可缺席。”
“我明白其中道理。”云新阳微微颔首，“这几年家中生意日渐兴隆，临行前也为我备了些许银两。且世人皆知我出身寒门，本就不比世家子弟。正如陆兄所言，寒门立身，礼宁薄而不缺。手头拮据，礼物朴素些，也好过失礼失仪、遭人诟病。”
吴鹏展由衷感慨：“陆则清此人通透仁厚，是真心待你，你一路走来，多得贵人照拂。想我初入官场之时，懵懂无知，身边从无旁人提点指引。”
云新阳莞尔打趣：“大舅兄如今仕途安稳、职位稳妥，可见福缘也不浅。”
吴鹏展朗声一笑：“倒也是这个理。既然有陆兄悉心提点，诸事周全，我便不多赘述了。你今日登门，想来是有事相求？”
“确实有事叨扰。”对于吴鹏展的问话，云新阳直言来意，“大件年礼我已然备好，如今只求采买茶叶，用于日常人情走礼的笔墨纸砚等，还望大舅兄指点门路。”
“这等采买琐事交给你嫂嫂便可。”吴鹏展爽快道，“你只需告知所需数量规格即可。”
“那样就太过麻烦嫂嫂了。”云新阳连忙推辞，“毛头尚且年幼，府中琐事繁多，万万不便叨扰。只需嫂嫂指点几家靠谱商铺，我与新昌自行采买便可。”
吴鹏展见他执意如此，便不再强求：“也罢，晚膳之后，我让内人与你细说。”
待众人用过晚膳，汪氏特意前来，细细举荐了数家京中价廉物美、主打中端年货的靠谱商铺。记下所有讯息后，云新阳与新昌谢过二人，随即告辞离府。
转瞬便是休沐日前一日。傍晚翰林院下值之前，云新阳再度看向陆则清，稳妥确认：“陆兄，明日休沐，拜访座师一事既定，你可准时赴约？”
陆则清颔首笃定：“一言为定，明日巷口相见，不见不散。”
云新阳侧目看向始终沉默的张景先，温声说道：“张兄若是尚未筹备妥当，我与陆兄便先行前往。”
张景先闻言，满心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当日归家已然再三恳请家母。家母直言，家中多年耗费巨资供我读书，家底早已损耗巨大。如今我金榜题名、身居官职，凭的是自身真才实学，而且考试早已结束，何须再刻意送礼逢迎考官？我百般劝说，方才从家中讨得二两碎银。京都物价高昂，区区二两银，即便只求心意周全，我也不知该置办何等礼物。”
云新阳深知各家境况不同、治家处世之道各异，并无半分苛责，坦然颔首：“我明白你的难处。如此，明日我们便不等你了。”
话音落下，几人纷纷收拾官牍笔墨，起身签退，走出翰林院官署。
次日清晨，晨风凛凛料峭，裹挟着深冬巷陌的清寒，浸彻街巷。
云新阳用过早膳，携新昌登车赴约。马车稳稳行至文官静巷巷口，缓缓停驻。他掀帘落地，抬眼便见陆则清的车马早已候在道边，静立多时。
听闻仆从通报云新阳抵达，陆则清即刻下车。二人目光相接，彼此颔首拱手，礼数谦和。
“劳景澈兄久候。”云新阳声线沉稳温润，姿态恭谨。
“无妨，我也是才到片刻而已。”陆则清从容回礼。
二人并肩迈步，缓步往座师府邸行去。这座宅院坐落于京中清幽静谧的巷陌深处，是京中清流文官最典型的宅邸规制。青砖砌墙，古朴厚重，朱漆正门规整肃穆；门前石阶纤尘不染，两方青石抱鼓敦实古朴。檐下悬挂木质匾额，题字笔墨沉敛藏锋，通体简约素雅，无半分权贵府邸的张扬奢靡。
行至府门前，二人驻足而立，府中值守仆役立刻上前迎候。
云新阳微微颔首，礼数周全，语气平和有度：“烦请通传，新科翰林云新阳、陆则清，前来拜谒座师。”
仆役听得这两位新晋一甲翰林，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躬身应诺，快步入内通传。须臾便折返归来，侧身抬手引路：“我家大人有请，二位大人随我入内即可。”
二人颔首道谢，紧随仆役踏入府邸。前院疏朗开阔、整洁清净，冬日林木枝叶疏落，更显静谧肃穆，一地青砖地坪干干净净，处处皆能窥见主人清正简朴、自持端严的品性。一路直行至正厅门外，二人稍稍整肃衣冠，方才抬步入内。
座师安坐于正厅主位，神色温雅谦和。见二人入内，抬眸浅浅含笑，轻声道：“来了，落座吧。”
二人齐齐躬身行礼，先双手奉上早已备好的年节贺礼，置与桌上：“这是学生的一点心意，还望座师笑纳。”然后依着科考名次，云新阳在上先坐，陆则清随之在后落座。
座师目光淡淡扫过案上并置的两份年礼，陆则清的年礼收纳在小巧精致的紫檀木匣之中，做工精细、装帧雅致，是京中世家子弟最惯用的年节礼数，匠心尽显，一看便是精心筹备、妥帖置办。反观云新阳的礼盒，虽也算精致规整，可两相映照，便显得质朴简约许多。两份年礼厚薄有别、华贵各异，高下悬殊一目了然。随即抬眸，从容打量阶下两位得意门生。
他先看向陆则清：身为京都本土高官子弟，一身常服采用的是时下京城最风行的锦缎面料，剪裁合体、制式大气，腰间悬一枚温润莹白的玉佩，衣着华贵得体，气度雍容，是标准的京中世家风姿。
而后目光落至云新阳身上，两相映衬，对比分外鲜明。
云新阳周身装束极尽朴素，衣衫样式陈旧，一看便是自家乡随身带来京都的旧衣，面料只是民间最寻常的绸缎，腰间一枚普通玉佩配饰点缀，虽然衣物浆洗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规整整洁，通体素净，凸显一身傲骨清寒，却终究难掩一身清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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