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盛安福寺。
“方丈今天诵经做法,不便见客。这位先生,请回吧。”
小沙弥站在门槛内,双手合十,语气平和,来者站在门槛外,表情有点僵。
“这位同……师傅。”他改了口,压着嗓子,“长官有要事要见方丈。这……我们可以等方丈做完法事再见。”
“阿弥陀佛。”
小沙弥欠了欠身。
“施主,我也不知道方丈何时结束。也许一会,也许要到凌晨。实在是不便见客。不如留下来喝点茶水,歇一歇,待贫僧叨扰方丈,问一问具体时间,如何?”
来者回头看了一眼。
几十米外,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摇着一半,看不清里面的人。
他小跑过去,俯身对着车窗说了几句。
车窗里“啧”了一声。很短。很不耐烦。
然后车窗摇了上去。
来者站直,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住,站在原地,不知道是回来还是没回来。
小沙弥看了一眼,没再说话,转身把门关上。
后院。
方丈坐在禅房里,手里的念珠一颗一颗捻着,门推开一条缝,小沙弥探进半个脑袋。
“师傅,还在外面。”
方丈没睁眼,“嗯。”
小沙弥犹豫了一下,走进来,站到他旁边。
“师傅,您今天……没有法事吧?”
方丈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小沙弥低下头。
“师傅,对方看起来是个高官。”
“这点心气都没有,还高官呢。”
方丈没好气地说了一句,又把眼睛闭上。
“不必在意。这都晚上八点了,他要等,便等吧。”
小沙弥站着,没动。
“师傅,可否知道是什么事情?”
方丈睁开眼看着他。
小沙弥被他看得发毛,又低下头。
“不该问的别问。去,把院子再扫扫。”
“是,师傅。”
小沙弥退出去,轻轻把门带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
方丈从蒲团上起身,缓步走向二楼,推开窗。
夜色很静,月光落在石板路上,白花花的一片。
那辆黑色的车还在,停在路边,像一块石头。
方丈站在窗前,看着那辆车。看了一会儿。
“妙行啊妙行……”
他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你要是有其他人一半的耐心,何至于此。那是个修罗。还有各位大能鼎力相助。我以多次提醒——避其锋芒,静待时机。”
他顿了顿。
“非要招惹他……若你一意孤行,佛祖也无法救你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辆车,然后他摇了摇头。
很慢。很轻。
但他知道,车里的人看得见。
摇头,已经是他能给出最明确的答复了。
他转身,走回屋里。
禅房。
方丈在案前坐下,翻开那本经卷抄册。
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落不下去。
他盯着那张纸,盯了很久。
出家人。本不该参与这些。
哎。
窗外,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他抬起头,往外看了一眼。
黑色的车正在掉头,车灯划过院子,然后慢慢开远,消失在夜色里。
方丈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不知道对方有没有懂自己的意思。
他放下笔。
莫名其妙。
坐到那个位置了,有些事自己不能拍板吗?不就是死了几个毛贼,就要跑到佛门圣地撒野?
他重新拿起念珠。
“南无阿弥陀佛……”
声音很轻,在夜色里散了。
咸阳。未央区。
某普通住宅楼。三楼。窗户拉着帘,楼道里飘着对门炖肉的味道。
门开了,妙行走进来,脸色沉得快打雷。
屋里三个人已经等了半个时辰。见他进来,齐刷刷站起来,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谁都没敢先出声。
最后还是那个留小胡子的开了口。
“大哥,秃……方丈,可有什么消息?兄弟们等的菜都凉了,马上就让人热一下。”
说话的是朱富贵。太仆少卿,秩比一千石。
管各地税收、物资调配的肥差。但他管得一塌糊涂——不是因为贪,是因为蠢。账目对不上,物资对不上,人员对不上,什么都对不上。下面的人糊弄他,他还觉得自己挺有本事。
妙行没理他。
他走到桌边,一屁股坐下,拿起桌上不知道谁的杯子,喝了一口。喝完才发现不是自己的,低声骂一句我草,又放下。
脸还是黑的。
另一个人赶紧凑过来,递上一杯新茶。
这人比朱富贵机灵点——钱世通,御史台侍御史,秩比一千石。
“方丈不见自是有理由。”他压低声音,把茶盏往妙行手边推了推,“大哥,我让人热一下菜,我们慢慢聊,先别气。”
妙行没接茶。
他盯着桌上那盘凉透的红烧肉,忽然“啪”地拍了一下桌子。
“我他妈干了三十年。”
朱富贵吓得一哆嗦。沈放眼皮跳了一下,但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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