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将尽,料峭春寒中,汴京城却仿佛从严冬的肃杀与悲戚中一夜苏醒,焕发出一种异乎寻常的、劫后余生般的蓬勃生机。
对于陈忠诚而言,这一个多月的京城见闻,堪称跌宕起伏,恍如隔世。年前随母亲刘氏进京祭祖,本是为家族团圆,孰料竟亲历了长兄陈太初从病重濒危、举国同悲,到“死而复生”、震惊朝野的惊天变故。他作为陈太初同父异母的兄弟,身份特殊,在秦王府中虽未被亏待,但也始终保持着几分谨慎与距离,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看着府内府外的风云变幻。
他亲眼目睹了除夕夜秦王府内的兵荒马乱与绝望,感受到了全城缟素、万民同哭时那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悲恸。那时的汴京,仿佛被抽走了魂魄,连往日最喧嚣的御街也只剩寒风卷着纸钱呜咽而过。酒楼茶肆门可罗雀,勾栏瓦舍悄然无声,连孩童的嬉闹都似乎被这巨大的悲伤压抑了。
然而,一切都在正月十五那个黄昏发生了不可思议的逆转。
当“秦王殿下睁眼了”、“王爷活过来了”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以各种离奇却又确凿的方式从秦王府的高墙内渗透出来,飞快传遍汴京的大街小巷时,整座城市仿佛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最初的震惊、难以置信过后,是一种近乎狂喜的情绪在底层百姓中迅速蔓延、发酵。
陈忠诚混在人群中,走过熟悉的街巷。他听见担着炊饼担子的老汉一边麻利地收钱,一边对熟客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地说:“听说了吗?陈相公……阎王爷都没收!这是咱大宋的气数未尽,是咱老百姓的福气啊!”他看见码头边,几个正在卸货的苦力蹲在角落里,就着凉水啃干粮,其中一个黑脸汉子抹了把汗,憨憨地笑道:“王爷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俺就觉着,像他那样的好官,老天爷肯定舍不得收。”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就是!王爷在,那些官老爷就不敢太胡来,俺们这力气活,工钱才能按时发!”
那些关于“妖异”、“祸端”的窃窃私语,在茶馆酒楼的雅间里、在某些高门大院的密室中或许仍在流传,但对于绝大多数的升斗小民、贩夫走卒而言,他们不懂也不关心那些玄乎其玄的议论。他们最朴素、最直接的认知是:那个让他们日子有了盼头、让街面规矩了许多、让贪官污吏有所收敛的“陈相公”又活了!这比什么祥瑞吉兆都更能让他们安心。
于是,仿佛要将没过好的年补回来,汴京城以惊人的速度恢复了活力。紧闭的店铺重新开张,而且生意似乎比年前更红火了些;暂停的工坊重新冒起炊烟,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不绝于耳;街头巷尾,叫卖声、说笑声、孩童的追逐嬉闹声再次响起,虽然还不及往年元宵的鼎沸,却充满了踏实而坚韧的生活气息。甚至有些人家,悄悄将门前未撤尽的白灯笼换成了略带喜庆的红色纱灯,虽不敢张扬,但那一点暖色,在尚未褪尽的寒风中,格外醒目。
陈忠诚走在这样的街头,心中感慨万千。他喜欢汴京,喜欢这里的繁华热闹,喜欢这里汇聚四方奇珍、能人异士带来的开阔眼界。这与开德府老家的宁静质朴是截然不同的世界。这一个多月,他见识了天子亲临的威仪,感受了万民同悲的震撼,也目睹了兄长“起死回生”带来的奇迹与暗流。这一切,都让他这个一直偏安一隅、打理族田庶务的陈家次子,心潮澎湃,又隐隐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与疏离。
这一日,陈太初精神稍好,能让人搀扶着在暖阁里略坐片刻。他特意叫来了陈忠诚。
暖阁里烧着银炭,暖意融融。陈太初裹着厚厚的裘袍,靠在软榻上,脸色依旧不佳,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洞彻。他示意陈忠诚在旁边的锦凳上坐下。
“忠诚,在京城这些日子,还习惯么?”陈太初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语气温和。
“回兄长,京城繁华,见识了许多,都很好。”陈忠诚连忙欠身答道,态度恭敬。
陈太初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弟弟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喜欢归喜欢,但你不能久留。过了二月二,便收拾一下,回开德府去吧。”
陈忠诚一愣,没想到兄长这么快就让自己回去,心中虽有些不舍京城的见识,但也知道兄长必然有他的考量,便应道:“是,小弟听从兄长安排。”
“不是安排,是嘱托。”陈太初纠正道,语气郑重起来,“你现在不是普通陈氏子弟了。你是开德府民选的议员代表,身上担着责任。此番回去,不是让你继续埋头打理那几百亩族田,而是要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开德府,想想该怎么干。”
他顿了顿,缓了口气,继续道:“开德府是咱们陈家的根,也是新政在地方上推行的缩影。你这个议员,代表的不光是陈家,更是开德府一府的百姓。你要想的,是怎么利用好新政给的章程,怎么联合其他有识之士,把开德府的经济搞活,让作坊多起来,让商路通畅起来,让田地产出更高,让老百姓的荷包鼓起来,日子有实实在在的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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