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玖儿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自己手臂新缠的绷带上。
当夜星溪提到死者口中反复念诵的破碎音节时，她忽然抬起眼。
“那些音节……你能复述吗？”
夜星溪回忆着韩离的报告，尝试模仿那含混的发音：“类似……‘伊……塞拉……魂归……’。”
安玖儿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快，带倒了椅子。
夜星溪从未在她脸上见过如此剧烈的情绪波动——那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接近“确认”的冰冷战栗。
“你听过？”夜星溪立刻问。
“在观星塔的幻象里。”安玖儿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醒什么，“那些融化的人影，也在念这几个词。不是用嘴念……是灵魂在共鸣。”
“什么意思？”
安玖儿走回桌边，指尖悬在那块黑色晶石上方，却不触碰。“幻象中，他们的身体融化，但某种发光的、类似人形轮廓的东西——灵魂，被抽离出来，朝着白塔顶端的光飘去。飘升的过程中，所有灵魂都在重复着同一个韵律：‘伊塞拉……魂归……’”
她收回手，看向夜星溪：“那不是语言，是某种……仪式性的呼唤。或者说，是献祭的祷文。”
夜星溪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献祭给谁？”
“塔顶的光。”安玖儿顿了顿，“或者说，光里的‘存在’？”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夜色深沉，连风声都听不见。
“所以据点里的污染……是灵魂层面的？”夜星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些被污染的人，灵魂在无意识中被‘呼唤’了？”
“有可能。”安玖儿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绷带边缘，“如果‘神’的浅醒会释放某种波动，那么对波动敏感的灵魂，可能会被牵引、共振，甚至……被‘标记’。”
她抬眼，目光锐利如刀：“死掉的那个人，内脏溃烂，但找不到物理死因。如果死因是‘灵魂被抽离’呢？身体失去灵魂支撑，自然会从内部崩塌。”
这个推测比任何毒素或疾病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夜星溪深吸一口气：“韩离检测到的能量残留……”
“可能是灵魂被拉扯后，残留在躯壳里的‘印迹’。”安玖儿接过话，“就像撕下一张贴纸，胶痕还留在表面。”
“那暴走的人呢？”
“灵魂被部分抽离，或者被‘污染’侵蚀，导致意识混乱、身体异变。”安玖儿顿了顿，“如果放任不管，最终可能也会走向彻底崩解，或者……变成某种空洞的、受控的载体。”
她的话让夜星溪想起了手记中那句“勿信神谕，勿近神迹”。
或许，“神迹”本身就是一种针对灵魂的毒药。
“有办法阻断吗？”夜星溪问，“或者至少，检测出谁被标记了？”
安玖儿沉默了很久。
她的目光落回那块黑色晶石上，内里暗红的絮状物依旧在缓缓旋转。
“这块晶石……可能就是个‘检测器’。”她缓缓说，“它对灵魂波动有反应。我在塔里看到它时，它被放在祭坛中央，周围环绕着许多骸骨——那些骸骨的姿势，不是跪拜，而是试图伸手触碰它，却又在碰到前死去。”
她抬起眼：“我碰到它时看到的幻象，也许不是偶然。是晶石‘读取’了我灵魂中的某些片段，或者……它本身就是某种记录媒介，封存了曾经发生在白塔的献祭场景。”
夜星溪盯着晶石，心头涌起强烈的不安：“你是说，触碰它，可能会触发同样的‘读取’甚至‘标记’？”
“不确定。”安玖儿诚实地说，“但我碰了，除了幻象和腐蚀伤，暂时没有其他异常。也许因为我的灵魂……已经和‘另一个我’纠缠得太深，难以被这种程度的波动影响。”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轻：“又或者，我早就在更久以前，就被标记过了。”
这句话像一块冰，沉进夜星溪的胸腔。
她想起安玖儿口中那个“另一个自己”，想起那些疯癫的弑神呓语。
如果连安玖儿都无法确定自己的灵魂是否洁净，那么这条路，究竟还剩下多少真实？
“先把晶石封存起来，交给韩离研究，但严禁任何人直接接触。”夜星溪最终做出决定，“筛查继续，重点观察有异常能量反应的人，看他们是否会出现幻听、幻视，或者无意识重复特定音节的情况。”
“明白。”安玖儿点头，却又补充道，“但夜星溪，如果污染真的源于‘神’的浅醒，那么随着时间推移，被标记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封锁和隔离……治标不治本。”
“我知道。”夜星溪走到窗边，望向据点内零星亮起的灯火，每一盏光下，都是一个可能正在被无形之物侵蚀的灵魂。
“所以我们必须更快。快一点找到‘隙’，快一点抓住那‘三息’。”
她转过身，看向安玖儿，眼神里燃着某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冷火。
“在那之前，无论如何……守住这里。守住这些还活着的人。”
安玖儿与她对视片刻，缓缓颔首。
“我会。”
她的承诺很轻，却像钉进骨头的楔子，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夜星溪知道，这条路走到最后，或许所有人都守不住。
但至少现在，她们还能握住刀，还能朝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挥出一击。
哪怕这一击，最终会斩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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