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空气凝重如铁,每一次血水铜盆的端出,都像是从守候者们心头剜走一块肉。
而在那具残破躯壳的最深处,一场无声但更为致命的战役,正在上演。
朝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
这里并非黑暗,也非虚无。而是一座……巨大到无法想象、又残破到令人心碎的宫殿内部。
穹顶高远,本该描绘着诸天星象与创世神纹,如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大片大片的彩绘与琉璃剥落、悬浮在虚无中,如同星尘的残骸。
无数根贯穿天地的玉石廊柱,有的断裂倾颓,有的表面爬满了紫黑色、如同活物般蠕动侵蚀的诡异纹路。
地面是晶莹剔透的、但同样布满裂痕,地面倒映着上方破碎的穹顶和一座悬浮在宫殿中央散发着微弱却顽强,温润白光的石碑虚影。
而在这片恢弘废墟的尽头,在那本该是至高神座的位置,一团凝聚的、不断在纯粹威严的紫金神光与污浊狂乱的紫黑魔气之间变幻形态的阴影,正静静坐在那里。
他看起来不再庞大无匹,反而有些凝实得过分,似乎将全部的存在都压缩进了这个投影。
他端坐在残破的神座上,身形伟岸,轮廓间凝聚着万古光阴的重量。最令人神魂震颤的是他那双举世无双的眼瞳,左瞳金光炽烈,如同不可直视的?正午烈日?,燃烧着至高的神性与律令;右瞳银辉清冷,恰似高悬九天的?满月?,流淌着无尽的静谧与亘古。
然而此刻左瞳的烈日中心?,盘踞着一丝驱不散的?紫黑魔气?,如日蚀污斑;?右瞳的满月边缘?,也?缠绕着血丝般的狂乱纹路?。
他每一次眼帘开阖,便有炽热与清冷、秩序与混乱的光晕交错流转,宛如被加速了千万倍的?晨昏在他目中疯狂交替?。
“这里的时间,流逝得很慢,小姒。”帝俊的声音恢复了古老、平静、却空洞得令人心悸的质感,直接在她识海中响起。
“足够我们……把话说完。也足够你,看清真实。”
朝瑶的脚仿佛与这整座破损神殿,根系相连。
“真实?”朝瑶的冷笑,在这片空间激起微弱的回声,“就是这座你和我共同弄塌了的破房子?”
“这是你灵魂的显化。”帝俊微微抬手,指向周围,“神殿象征你曾拥有的、属于小姒的神格与荣光根基。裂痕是你转世重修、神魂历经磨难的创伤。污秽是强行容纳我这错误以及外界浊力侵袭的代价。而这座宫殿本身正在崩塌……是因为你选择了燃烧最后的本源,去执行那个愚蠢的烟火计划。”
他的语气没有嘲讽,只有事实般的冰冷,“你口中的破房子,正是你此刻灵魂状态最真实的写照——辉煌的过去已毁,承受着无法祛除的污染,并且,正在走向不可逆转的终末。”
“所以呢?”朝瑶挺直了些,尽管这让心口的黑洞一阵波动,“你来给我做灵魂状态诊断?还是想证明,你那个回归完好无损原点的疯狂方案,是唯一能修复这座破房子的方法?”
“不仅是修复。”帝俊右眼的魔气翻滚了一下,但左眼的神性依旧主导着话语,“是重写。抹去所有这些裂痕、污秽、以及导致崩塌的错误选择。让神殿恢复它最初、也是最完美的状态。没有箭伤,没有魔气侵蚀,没有……”他的目光似乎扫过她心口的黑洞,以及她身上不断逸散的光点。
“……神魂消散之虞。你依旧是那个完整的、无忧的、居于一切之上的小姒。”
“好意思?无忧?”朝瑶像是听到了最荒谬的笑话,“住在你那个被重写得一片空白、连朵会谢的花、一片会落的叶子都没有的完美神殿里?那和住在最精致的坟墓里有什么区别?你曾是执掌部分生与序的天帝,你告诉我,?没有消逝,何来新生?没有变化,何来意义?没有……这些让我疼得要死、也让我笑出声的错误和选择,我还是我吗??”
帝俊沉默了。身上的光芒微微明灭,左眼神性中似乎有极其古老的记忆碎片流淌而过,或许是初代神只诞生的光芒,或许是第一次制定天规时的肃穆,或许是某次失去什么重要之物时,那瞬间贯穿神心的空洞。
但右眼的魔气立刻汹涌而上,将那一丝波动吞噬,强化为更坚硬的偏执。
“意义?”他缓缓重复,“意义在于存在本身。永恒、稳固、无瑕的存在。你所谓的新生、变化,不过是永恒静止画卷上,必然会褪色、扭曲、最终模糊不堪的噪点。你守护的那些温暖、欢笑,在时间尺度下,比这神殿中漂浮的尘埃更快湮灭。为了这些注定消失的尘埃,赌上你最后回归永恒的机会,值得吗?”
“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朝瑶身上的光芒骤然亮了一下,心口的白光奋力抵抗着紫黑的侵蚀,“而是我?愿意?!我愿意为了一场绚烂却短暂的烟火,点燃我自己!我愿意为了那些会哭会笑、会背叛也会拥抱的人,弄得自己满身伤、魂都快散了!我愿意接受这座破房子,哪怕它漏风漏雨、随时会塌,但至少……?它是我自己,一砖一瓦,经历过的、选择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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