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等陈皓。
记忆碎片里关于陈皓的形象有些模糊，标准的大众脸，身材中等，气质温和偏内向。但此刻，她脑海中属于“太平间周绾”的警觉在尖叫：不要相信任何灌输给你的“记忆”！用你自己的眼睛看！
一点五十五分。
一辆黑色的SUV缓缓停在路边临时停车位。车门打开，一个男人走了下来。
深灰色羊毛大衣，剪裁合体，衬得他肩宽腿长。里面是浅蓝色衬衫，没打领带。头发梳理得整齐，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面容确实符合记忆中的“温和”，但此刻，那温和之下，是一种显而易见的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是陈皓。
周绾的目光与他隔空相遇。陈皓似乎微微愣了一下，随即迈步走来。他的步伐平稳，但周绾注意到，他的视线在与她对上后，迅速移开，看向了民政局的大门，又飞快地扫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来了。”他走到近前，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没有寒暄，没有对视，甚至没有对她此刻状态的一丝好奇或关心。完全符合一个去意已决的丈夫形象。
“嗯。”周绾应了一声，同样简短。她在观察，观察他的每一个细微表情，每一个身体动作。
陈皓似乎不想多待，径直朝里面走去：“进去吧，早点办完。”
周绾跟上。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半米的距离，像两个陌生人。周围偶尔有人投来若有若无的视线，带着对这种组合心照不宣的猜测。
取号，等待。办事大厅里充满了各种声音：工作人员的询问，新人的欢笑，离婚夫妇压抑的争执或死寂的沉默。空气有些浑浊。
陈皓坐在等待区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着膝盖，双手交握，大拇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擦。这是他紧张或不耐烦时的小动作——这段记忆倒是清晰地从“这个周绾”的脑海里浮现出来。
周绾坐在他斜对面，目光落在叫号屏幕上跳动的数字，余光却一直锁在陈皓身上。
他今天特意收拾过，衣着比平时上班更正式讲究。身上有淡淡的须后水味道，清冽。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准备开启新阶段”的精心修饰感。
没有愧疚，没有留恋，只有想尽快完成手续的急切。
叫到他们的号码。
流程机械而高效。工作人员确认身份，检查证件，询问离婚意愿，财产分割协议（他们没有任何共同债务，房产协商卖掉后平分，存款各自名下归各自，简单到近乎简陋），子女抚养（无）…
陈皓对所有问题都回答得快速而肯定，没有任何犹豫。周绾也扮演着一个心灰意冷、无力抗争的妻子，低声应和。
只是在最后签字前，工作人员按照程序，例行公事般地问了一句：“双方是否完全自愿离婚？是否考虑清楚？”
陈皓立刻拿起了笔。
就在这一刻，周绾抬起头，看向陈皓，用不大但足够清晰的声音问：“陈皓，看着我。”
陈皓笔尖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不满她的节外生枝。但他还是抬起头，目光对上周绾的眼睛。镜片后的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催促。
“这三年，”周绾慢慢地说，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更像是一种确认，“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爱过我？真实的，不是演戏的那种。”
这个问题，不在“剧情”预设里。是她作为“周绾”，对这个“陈皓角色”的一次试探。
陈皓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交握的手指，大拇指摩擦的速度加快了零点几秒。但他脸上的表情管理极好，只是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无奈，仿佛在说“你又来了，到现在还问这种没意义的问题”。
“周绾，到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他避重就轻，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耐，“签字吧，别耽误大家时间。”
他没有回答“有”或“没有”。
但他那一瞬间的微表情和身体语言的细微变化，没有逃过周绾的眼睛。那不是被触动情感的波动，更像是…程序遇到意外指令时的短暂卡顿？或者是“扮演”遇到剧本外台词时的本能调整？
更重要的是，在他眼底飞快掠过的一丝情绪，不是愧疚，不是怀念，甚至不是厌烦。
而是一种极淡的…评估。像是在衡量她这个“意外举动”可能带来的影响。
周绾的心，沉了下去。
她得到了一个不确定的答案，但更确认了一件事：这个陈皓，有问题。
“好。”她没再追问，低下头，在离婚申请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流畅，和签收快递时一样“自然”。
手续办得很快。工作人员将回执单分别递给他们，告知一个月冷静期，期满后若双方仍坚持离婚，即可来领取离婚证。
走出民政局大门，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两人站在台阶上，一时无话。气氛比来时更加凝滞、怪异。
陈皓似乎松了口气，整个人松弛了一些。他整理了一下大衣袖子，看了一眼手机，然后对周绾说：“那我走了。房子的事情，中介会联系你。后续…邮件沟通吧。”
说完，他转身就要下台阶，步伐比来时轻快。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没有“保重”，没有“再见”。彻头彻尾的陌生人，不，连陌生人都不如。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
一辆银灰色的跑车，流畅犀利的线条，在阳光下闪烁着炫目的光泽，一个利落的甩尾，精准地停在了民政局门口的路边，正好在陈皓面前几步远的地方。
剪刀门向上扬起，如同展翼的机械鸟。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男人。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穿着时髦的拼接夹克，头发打理得很有型，戴着墨镜。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玩世不恭意味的笑。
他的目光，越过了正要下台阶的陈皓，直接落在了周绾身上。然后，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张颇为英俊的、带着张扬气的脸，对着周绾，吹了一声轻佻的口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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