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山到了。
令狐冲和田伯光策马奔腾,日夜兼程,终于在第三日拂晓赶到了恒山脚下。
山门还是那座山门,石阶还是那些石阶,却安静得可怕。
没有晨钟,没有木鱼,没有诵经声,甚至连一声鸟鸣都显得突兀。
秋风卷着几片枯叶,从空荡荡的山门里吹出来,落在令狐冲的肩上。
“不对劲。”田伯光握紧了单刀,压低声音。
令狐冲没有说话,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踏上石阶。
从山门开始,便看见了尸体。
第一具尸体是个年轻尼姑,伏在石阶上,背心插着一柄长剑,血已经干涸,凝成暗褐色的硬块。
她的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只是再也醒不过来。
令狐冲脚步顿了顿,继续往上走。
石阶两侧,尸体越来越多。
有尼姑,有江湖人,有的穿着道袍,有的穿着劲装,有的蒙着面,有的至死还握着刀剑。
从衣着上,已经分不清是何门何派。
血顺着石阶往下流,干了又流,流了又干,将整条山路染得斑斑驳驳。
令狐冲的脚步越来越快。
田伯光跟在后面,脸色铁青。
他想起了自己逃出来时的情形——那时战斗刚刚开始,他冲出去搬救兵,恒山派弟子还在结阵抵抗。
可如今……
“令狐冲……”田伯光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令狐冲没有回头。
他一路往上走,走过灵官殿,走过悬空寺,走过那些他曾经走过的地方。
每一处都有尸体,每一处都有血迹。
他看到恒山派弟子倒在一起,她们至死还保持着剑阵的姿态,背靠着背,面朝外,像是要守护彼此到最后。
他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这是令狐冲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感到害怕。
不是怕死,是怕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见性峰,到了。
无色庵前,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具尸体。
这里的战斗最为惨烈,刀剑折断,经幡撕裂,庵门被劈成了碎片,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
令狐冲站在庵前,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然后他看见了定闲师太。
老尼姑端坐在庵门前的石阶上,双手合十,姿态安详。
她的衣襟上全是血,一柄长剑从后心刺入,直透前胸。
她圆寂时连眼睛都没有闭上,依然望着前方,仿佛在等什么人。
令狐冲跪了下来。
“师太……”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田伯光在身后低声道:“令狐冲,快看看还有没有活口!”
令狐冲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进庵中。
定静师太倒在佛堂里,身边散落着佛珠。
定义师太、仪清师妹……一个接一个,都是他认识的面孔。
平日里合掌微笑、口宣佛号的她们,此刻都已成了冰冷的尸体。
令狐冲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反复拉扯,痛得喘不过气。
恒山派,满门忠烈。
她们本不必死。
她们只是选择相信他。
在黑木崖上,定闲师太说“此事与令狐少侠无关,他也是宅心仁厚”。
在正魔两道围攻时,她们坚持说“令狐冲是大侠,绝不会干出那种事”。
就因为这份信任,她们被打成了同谋,被打成了帮凶,被打成了必须铲除的对象。
如果没有黑木崖之事,如果他没有站出来停战,如果他没有成为众矢之的……
恒山派是不是就不会遭此大难?
令狐冲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令狐冲!”
田伯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我找遍了,没有仪琳!没有不戒和尚!也没有哑婆婆!”
令狐冲猛地转身,冲出庵门。
“你说什么?”
“没有他们的尸体。”
田伯光喘着气,“我仔细看过了,死的恒山弟子里,没有仪琳,也没有不戒和尚和哑婆婆。他们应该还活着!”
还活着。
这三个字像一束光,照进了令狐冲灰暗的心。
他闭上眼,深深呼吸。
片刻之后,再睁开时,那双眼睛已经变了。
不再是黑木崖上的懒散随意,不再是衡山溪边的闲云野鹤。
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决绝。
“田兄。”
“在。”
“帮我做一件事。”
令狐冲一字一顿,“即日便昭告天下——我令狐冲,与这座江湖,不死不休。”
田伯光浑身一震,看着令狐冲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单膝跪地,抱拳道:“田伯光,遵命!”
令狐冲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身后是无色庵的废墟,是满地横陈的尸体,是那些再也醒不过来的亡魂。
秋风呼啸,吹动他的衣袂。
那袭青衫,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
田伯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他知道,从今日起,这座江湖,也许会被一个人杀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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