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阿禾来,张叔刚把斧头抡到半空,听见院门口的脚步声,胳膊猛地顿了顿,斧头带着风势斜斜落下来,砸在木柴旁边的泥地上,溅起几点土星子。他转过身,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汗珠顺着额角的皱纹往下淌,滑过鬓角的白发,滴在打了补丁的蓝布褂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搭在肩头的毛巾早被汗浸透了,他拽下来往脸上胡乱一抹,毛巾角扫过眼角时,他眯了眯眼,笑道:“这丫头,脚底板抹了油似的,说曹操曹操到。”
阿禾把怀里的艾草捆往石桌上一放,艾草的干叶“簌簌”落了几片。“闻着斧头响就知道是张叔在忙活,”她瞅着地上堆了半人高的柴火,“这是要备着过冬的?”张叔把斧头往墙角一靠,斧头柄在墙上磕出“笃”的一声,他往石凳上坐时,左腿先往旁边挪了挪,身子才慢慢落下去,石凳被压得“吱呀”一声喘。“可不嘛,”他拍了拍腿上的灰,“去年冬天冷得邪乎,柴火没够烧,后半夜冻得直哆嗦。今年得趁早备着,省得遭罪。”
他说着,目光落在那捆艾草上,枯黄的草叶间还夹杂着几丝没褪尽的绿。“这艾草晒得透,闻着就冲,”他伸手掐了根草茎,在指间捻了捻,碎末子簌簌往下掉,“今晚就烧盆炭火熏熏,保准我这老寒腿能舒坦舒坦。前儿阴雨天,膝盖肿得像发面馒头,走一步疼一下,夜里翻个身都费劲。”阿禾蹲下来,把艾草理得整整齐齐,笑道:“那我明儿再去采些,给您多备着。”张叔摆手:“够了够了,你这丫头,比我那没见面的孙女还贴心。”
屋里传来“噼啪”的脆响,是竹篾在李伯手里转着圈,偶尔碰到桌角的动静。阿禾探头往里瞧,李伯正坐在靠窗的木桌旁,腿上摊着块粗布,摆着十几根青黄相间的竹篾。他左手捏着篾条的一头,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另一头,手腕轻轻一拧,竹篾就像有了灵性似的,在他掌心打了个转,弯出个圆润的弧度。“李伯编得真快,”阿禾夸道,“这筐底看着就结实。”
李伯抬头时,竹篾还在指间绕着,他眉眼眯成一道缝,努力聚焦看过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了细密的网,像浸了水的纸被揉出的纹路。“不快不行啊,”他把刚编好的底座往桌上一放,竹篾碰撞发出“嗒”的一声,“再慢些,赶不上明年桃花落了。等编好了,给你装桃花瓣,晒干了收在陶罐里,明年做酥饼时添进去,那香味,保管能钻到骨头里去。”
阿禾想起去年的桃花瓣,晒在竹匾里,风一吹就“沙沙”响,混着阳光的味道,香得让人心里发暖。她望着李伯凑近竹筐细看的模样——他把脸埋得离竹篾极近,鼻尖几乎要碰到青黄的条子,才能看清编错的纹路,手指在篾条上慢慢摩挲,像在辨认老熟人的模样。
“那我得多采些,”阿禾说,声音里带着笑,“装满整整一筐,让您编的这筐子,连缝里都透着香。”
李伯这才直起身,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笑道:“好,好,多采些。到时候我再给你削把长竹刀,够得着最高的枝子,那里的花瓣晒出来最香。”他说这话时,眼睛望着院外的桃树,仿佛已经看见明年满枝的粉白,嘴角的皱纹里都盛着盼头。
张叔在院里接了话:“采的时候叫上我,我帮你拎竹篮。虽说腿不利索,走慢点还是行的。”李伯从屋里探出头:“算我一个,我给你们找根长竹竿,够得着高处的花瓣。”阿禾心里甜丝丝的,像喝了口掺了蜜的井水。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忙活。张叔又抡起了斧头,他先把木柴扶稳了,左手按住柴顶,右手握住斧头柄,深吸一口气,胳膊猛地往上扬,斧头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咚”的一声劈下去,木柴从中间裂开,断面白生生的,像刚剥了皮的笋。他左腿虽然不利索,可抡斧头的劲儿一点没减,身子挺得笔直,像院墙边那棵老槐树,哪怕树干上有个大窟窿,照样把枝桠伸得高高的。
李伯在屋里编筐,竹篾在他手里翻飞,时而“噼啪”作响,时而“沙沙”轻磨,像是在跟他说悄悄话。灶房的烟囱里飘出淡淡的烟,混着点烧柴的香,大概是王伯在里头烧水,壶盖偶尔“哐当”响一声,又被他伸手按住了。这些声音搅在一块儿,像支没谱的曲子,却听得人心头发暖,比戏台上的锣鼓还让人舒坦。
阳光斜斜地落在窗台上,那盆仙人掌的刺上沾了点金粉似的光,闪闪烁烁的。仙人掌旁边,放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沿上有道深色的裂痕,是去年冬天冻裂的。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面上漂着片桃花瓣,粉嘟嘟的,像只累了的粉蝶停在那儿,偶尔被风一吹,轻轻打个转。
阿禾忽然想,明年做桃花酥时,得多采些花瓣。趁着刚开得正好的时候摘,带着露水的润,花瓣尖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像太奶奶耳环上的碎钻。晒得半干就拌进面团里,让那香味再浓些,再久些,烤出来的酥饼,咬一口,满嘴都是桃花的甜。就像这日子,不能总等着甜自己跑过来,得往里头多填点念想,多塞点盼头,多搁点能让人笑出声的甜,才熬得更有滋味,更让人舍不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素心传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素心传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