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烟又升起来了，青灰色的烟柱在巷口打了个旋，和桃花的香缠在一块，漫在巷子里。谁家的烟囱冒得急，烟柱歪歪扭扭的，大概是娘在烧火；有的烟柱直直的，不紧不慢，许是像李爷爷那样，用枣木柴慢慢烧。阿禾捏了捏手里的南瓜子，壳硬得很，指甲掐出浅痕，可她知道，里面的仁饱满着呢。就像这日子，看着糙，里头藏着的甜，能让人嚼出一辈子的暖。
回到家时，日头已经西斜，金红的光斜斜地扫过院墙上的爬墙虎，把叶子的纹路照得透亮，连叶脉上的细毛都看得清。爬墙虎的叶子是深绿的，边缘带点锯齿，有的叶子被虫咬了几个洞，可依旧攀着墙往上爬，把整面墙遮得严严实实。灶房顶上的烟囱又冒出了烟，是娘在煮晚饭，烟柱不紧不慢地往天上飘，混着柴火的气息，老远就闻得见——那是枣木柴烧透的香，带着点草木的清苦，和灶上炖着的南瓜甜丝丝的气缠在一块，成了阿禾从小闻到大的家的味。
阿禾把空了的食盒放在门槛上，松木的边角被磨得圆润，摸上去温温的。这是太奶奶传下来的老物件，用了快三十年，盒盖上刻着朵模糊的桃花，是太爷爷年轻时用刻刀歪歪扭扭凿的。桃花的花瓣缺了一角，太爷爷总说“是被流石震掉的”，后来阿禾才知道，是他刻的时候手一抖，凿多了一块。她拍了拍兜里的南瓜子，指尖沾着点土，往嘴里塞了两颗，壳硬得硌牙，“咔嚓”一声咬开，仁儿的香就漫开来，带着点土腥气的甜，像老兵们的笑，看着糙，回味却长。
老李头坐在院角的石凳上，石凳被磨得光溜溜的，是祖上传下来的。他竹篮往旁边一放，里面的草药包还鼓鼓的，露出点艾草的绿，还有几株蒲公英，绒毛已经飞了大半。他摸出旱烟袋，铜锅被摩挲得发亮，能照出人影，往烟锅里塞了点烟丝，是自己在后山种的，劲大得很，阿禾闻着都觉得呛。火柴“擦”地一声亮起来，橘红的火光映着他的皱纹，像给沟壑里填了点暖，烟圈慢悠悠地飘向院角的桃树，被风一吹，散成了淡青的雾。“明儿个把晒好的艾草收了，给张叔他们送去”，他吸了口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他那腿，得用艾草熏着才舒坦。去年秋天雨水大，我瞅着他走路时膝盖都发僵，下台阶得扶着墙”。
阿禾应着，转身往灶房去。顺手往烧好的锅里撒菜籽油，油星子“滋滋”地跳，溅在白瓷灶面上，像撒了把碎金子。灶面擦得干干净净，只有这几点油星子，显得格外亮。她把切好的南瓜块倒进去，金黄的瓜肉遇热就软了，边缘微微焦褐，散出甜甜的香。手里的锅铲翻得飞快，木柄上包着层浆，是常年摩挲出的亮…
阿禾的鬓角沾了点面粉，像落了星子，白花花的。灶台上的粗瓷碗里盛着刚腌好的萝卜条，红亮亮的，是用去年晒的辣椒拌的——那些辣椒挂在屋檐下晒了整月，红得像串小灯笼，风吹过时“哗啦”响。剁碎了拌上盐，脆生生的，咬一口“咯吱”响，配粥最是爽口。墙上挂着的玉米串晃了晃，是秋收时她和娘一起串的，黄澄澄的，把屋子都映得暖了。灶膛里的火“噼啪”响，映得阿禾的脸发红，像抹了层胭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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