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石板路被日头晒得发烫,阿禾提着食盒的手微微出汗,松木盒身被汗水浸出淡淡的深色,倒让那些嵌在纹路里的桃花酥碎屑更显分明。碎屑是浅粉的,混着点油皮的金黄,凑近了闻,甜香里裹着烤酥了的芝麻味,那是她今早特意多撒的,想着张叔他们牙口或许偏软,酥香重点能更合口。
老兵们往她兜里塞炒南瓜子时,手糙得像磨过的砂纸,指节肿得老高,是年轻时落下的风湿。南瓜子颗颗饱满,壳上沾的泥土带着股雨后的腥气,混着日头晒透的暖烘烘,闻着竟让人心里踏实。王伯塞得最实在,硬往她兜里揣了两把,说这是自家种的南瓜结的,今年雨水好,瓜子比往年鼓,“你尝尝,香得很,就是壳硬,慢慢嗑”。他说话时,嘴角的皱纹挤成了朵花,牙掉了两颗,漏风的声音里全是热乎气。
张叔拄着枣木拐杖送他们到院门口,拐杖头的铁皮磨得发亮,边缘卷了点毛边。敲在青石板上的“笃笃”声,一下下像敲在人心上。他走得慢,每一步都要顿一下,右腿明显不利索,裤管空荡荡的,阿禾知道,那是打仗时没的。“明年桃花开了,一定得来啊”,他重复了三遍,眼里的光比夕阳还亮,混着金红的余晖,真像个盼着糖吃的孩子。阿禾使劲点头,下巴颏都快碰到胸口,“一定来,张叔,我还多放芝麻,给李爷爷单独做一份”。李爷爷在一旁笑,咳嗽了两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这丫头,记性好”。
兜里的南瓜子硌得掌心发疼,阿禾却舍不得松松手。她瞥见张叔的袖口,磨破的边卷着,露出里面蓝布衬里,补丁打了一层又一层,针脚歪歪扭扭,像太奶奶那件穿了十年的棉袄。太奶奶的棉袄是藏青色的,袖口磨得发亮,肘部补了块灰布,是用爷爷旧军装改的,太奶奶总说“补丁多了才暖和,针脚里裹着风呢”。风从山坳里钻出来,带着点凉意,卷着满院的桃花瓣飞,掠过张叔的衣角时,把他的话吹得老远:“芝麻要炒得香,别糊了,老李头就好这口”。
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在青石板路上铺成一道歪歪扭扭的线。阿禾的影子细瘦,老李头的影子佝偻,叠在一块时,真像村口那棵歪脖子树——树干歪向一边,枝桠却倔强地往上长,春天还能挂满紫花。桃花香混着炒瓜子的焦香漫在空气里,甜丝丝里裹着点烟火气,闻着让人鼻子发酸。远处的炊烟正一丝丝往天上飘,白的、青的,在晚霞里缠成一团,把天边染得更暖了,像太奶奶用的胭脂,红得温温柔柔。
阿禾摸了摸布包里的半块桃花酥,油纸被体温焐得发软,边角卷了起来。酥皮的碎屑透过纸缝沾在指尖,她伸出舌头舔了舔,甜丝丝的,带着点芝麻的香。这甜味里藏着的东西,忽然在心里沉甸甸地落了地。
她想起太奶奶在战火里揉面的韧。那年躲在山洞,洞壁渗着水,滴滴答答落在石臼里。太奶奶借着蜡烛的光揉面,面团硬得像块石头,她用胳膊肘压,用手掌碾,额头上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淌,滴在面团上。洞外是战马的嘶吼,是敌人的呐喊,可她手里的面团硬是被揉出了筋道。“面得揉透了,才有骨气”,太奶奶后来总说,“人也一样,遭多大罪,骨头不能软”。烤出来的饼是焦黑的,带着点烟火气,可老兵们吃得香,说那是天底下最好的味道。
想起太爷爷攥着枪杆的硬。枪杆被他磨得发亮,木头上全是指腹的痕迹。可给家里写信时,字歪歪扭扭的,总问“灶上的瓦罐裂了没”“阿禾娘的咳嗽好点没”。有次信里夹了片干桃花,说是在阵地边摘的,“等打赢了,回家种棵桃树,给阿禾做桃花酥”。那片桃花压在太奶奶的梳头匣里,后来成了枯黄色,却一直带着点香。
想起老兵们忍着疼晒太阳的暖。张叔的腿在阴雨天会肿得发亮,像灌了铅,可只要出太阳,他准坐在门槛上,给来玩的孩子们讲过去的事。“那时候在战壕里,能晒着太阳就是福气,哪像现在,敞敞亮亮的”,他说这话时,手轻轻拍着肿起来的腿,像是在安慰一个老朋友。李爷爷的背驼得厉害,是当年被炮弹震的,可他总帮着村里的孩子们削木陀螺,说“现在的孩子,该玩得痛痛快快”。
这些苦里酿出的甜,像后山的野蔷薇。石缝里扎根,土少得可怜,雨水也稀,可春天一到,准开得泼辣,粉的、白的,一朵挤着一朵,把石缝都染活了。阿禾踩着老李头的脚印往前走,脚印里积着的,是桃花的粉,是老兵们笑时眼角的纹,是把苦日子揉进甜酥饼里的暖。那些扎过脚的刺,是小时候上山采野菜被扎的,血珠滴在土里;流过血的痕,是太奶奶手上的冻疮,年年冬天裂开口子;嚼碎过的涩,是灾年吃的观音土,糙得剌嗓子。可到头来,都成了土里的肥,催着来年的花开得更艳。
那颗的老桃树就是这样。根扎在干裂的黄土里,树皮皱巴巴的,像太爷爷手上的老茧。可年年春天,满树的花能把整个山坳都染成粉的,风一吹,花瓣落得满地都是,像铺了层胭脂雪。阿禾记得太奶奶说过,这树是太爷爷亲手栽的,那年他刚从前线回来,腿受了伤,拄着拐杖挖了个大坑,把桃树苗放进去,填了三筐土,“要让它扎根,扎深点,才经得住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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