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萧蝶的死讯层层递进，最终呈到女君宋婉章的案前时，这件本被秦薇刻意压下的“小事”，骤然成了惊动朝野的大事——女君治下素来严明，律法中最看重的便是人命关天，容不得半点含糊。
宋婉章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即传下口谕，令临安府抽调精干人手，务必在三个时辰内勘验出萧蝶的真实死因。
旨意一下，一批身着公服的衙役与杵作便策马疾驰，不消片刻便赶到了关押萧蝶的冷院。
人群里，一个身着浅青色布裙的少女杵作格外惹眼。她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眼尚带着未脱的稚气，这是她入府衙半年来，第一次真正接触尸体。
宋婉章登基之初便颁下新规，要求各州府司法衙门至少配备一名女杵作，专为查验女尸所用，以避男女授受不亲之嫌。
可这规矩落到下头，却变了味——衙门里的老杵作们总觉得女子手无缚鸡之力，见不得血腥，便将女杵作们当成了府衙的团宠，平日里只让她们抄录验尸文书，连尸体的边都舍不得让她们沾。
这一次，死者是女子而且她来衙门有些时日了，期间没少申请让自己验尸，临安府才不得不将府里唯一一个女杵作推了出来。
少女杵作攥着衣角，指尖泛白，一步步挪到停放萧蝶尸体的木板前。
冷风裹着寒意，吹得她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她深吸一口气，鼓起毕生勇气伸出手，想去触碰萧蝶露在衣衫外的胳膊，可指尖刚要碰到那冰凉的肌肤，动作幅度却没控制好，竟让萧蝶垂落的手指轻飘飘地蹭到了她的脸颊。
那触感冰凉刺骨，带着一丝死寂的黏腻。少女杵作像是被火烫了一般，猛地蹦起三尺高，尖锐的惊叫声划破了冷院的沉寂，惊得院外的乌鸦扑棱着翅膀乱飞。
旁边几个经验老道的男杵作闻声皱了皱眉，其中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汉子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安抚：“妹子，你歇着吧！
这活儿本就不是你这般娇怯的姑娘家能扛的。第一次上阵，能有这份胆量就不错了，剩下的交给哥。”
少女杵作的脸瞬间红透，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她咬着唇，点了点头，脚步踉跄地退到了廊下，背过身去不敢再看。
接替她的是个身材魁梧的青年大汉，膀大腰圆，手上布满了常年验尸留下的厚茧。他蹲下身，动作熟稔地掀开盖在萧蝶身上的白布，眉头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他入行十余年，经手的尸体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查验女尸更是家常便饭。可当目光落在萧蝶的脸上时，饶是见惯了生死的他，也忍不住心头一颤。
那张脸实在太过惊艳，纵然没了气息，面色苍白如纸，却依旧眉黛如画，鼻梁挺直，唇瓣带着一丝残存的嫣红。长长的睫毛垂着，像蝶翼般安静地敛着，竟让人生出一种她只是睡着了的错觉。
青年大汉在心底暗叹，死了尚且这般风华绝代，生前定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这般鲜活的年纪，就这样香消玉殒，实在是可惜可叹。
他收敛心神，不再分心，手指一寸寸地在萧蝶身上摸索查验。从脖颈到手腕，从腰腹到脚踝，每一处都不曾放过。半个时辰后，他直起身，脸色凝重地对着同僚摇了摇头。
很快，几名杵作轮番查验完毕，得出的结论惊人地一致——萧蝶绝非自杀。
死者的手腕内侧、肩膀下方，甚至后腰处，都留有深浅不一的淤青，青中带紫，边缘泛着淡淡的红肿，明显是死前半个时辰内形成的挫伤。那是挣扎时留下的痕迹，是活生生的扭打印记。
一桩看似寻常的“自缢案”，就此蒙上了谋杀的疑云。
可几个杵作虽手握真相，却没有直接面见女君的资格。按照规制，他们只能将验尸结果层层上报，最终递到临安府知府的案头。
偏偏这一步，成了整个案件的死结。
秦薇早在派人动手之前，就料到伪造的自杀现场未必天衣无缝。她算准了验尸结果会指向谋杀，便提前备好了后手——当夜，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了知府府邸的后门。
临安知府乌唯年近四十，是个惯于见风使舵的老滑头，更是秦薇在宫外的相好之一。
两人一见面，不必多言，便有一番干柴烈火的纠缠。
红绡帐暖，软语温存间，秦薇慵懒地靠在知府的胸膛上，指尖轻轻划过他颈间的皮肤，声音柔得像一汪春水，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萧蝶那丫头性子烈，耐不住折磨寻了短见，这事闹到女君面前，总归是不好看。
知府大人是个聪明人，该知道如何上报，才最稳妥。”
知府的手僵在她的腰上，眼底闪过一丝犹豫，可触及秦薇那双勾魂摄魄的眸子，再想到自己的前程，那点犹豫便烟消云散。
他低头吻了吻秦薇的发顶，语气谄媚：“夫人放心，下官晓得分寸。不过是个平民女子自缢，何足挂齿？”
他心里打得门儿清：萧蝶是在秦薇全权看管的地方里死的，若是定为谋杀，秦薇难辞其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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