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长笑了一声。那笑声没有任何温度，像是一块冰掉在了地上。
“跑？我跑了，海会怎么办？我经营了一辈子的东西，难道要丢给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大乾的皇帝，你不是来抓我的吗？来吧。我就在这里。”
秦夜盯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人的从容不迫，让他感到不安。一个被包围了的人，一个即将被抓的人，不应该这么平静。他要么有后手，要么有恃无恐。
“你叫朕来，不是为了束手就擒的。你有什么话要说？”
会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像是惊讶，又像是欣赏。
“你比你祖父聪明。”
又是这句话。秦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蒙莺也说过这句话。这两个人，都说他比他祖父聪明。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你认识朕的祖父？”
“认识。我不仅认识他，我还看着他死。”会长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些，像是陷入了一段遥远的回忆里，“他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他的脸是黑的，嘴唇是紫的，浑身都在发抖。我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连眼睛都没闭上。”
秦夜攥紧了剑柄。“是你害死他的？”
会长沉默了一会儿。
“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我确实在他的药里下了毒。可我不是为了杀他，我是为了救他。”
秦夜愣住了。“救他？你说你毒死了他，是为了救他？”
“你知道你祖父在查什么吗？”会长抬起头，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秦夜，“他在查海会。他查到了很多东西，查到了我们的钱庄，我们的商行，我们在大乾的官员。他查得比你还深，因为你查到的，只是海会的一部分。他查到的，是海会的全部。”
“那他为什么要死？”
“因为他查到的那些东西，如果被他公布出去，大乾就会乱。那些官员遍布朝堂，分布在每一个要害部门。如果你祖父把他们全部抓了，整个朝廷就会瘫痪。北边的草原人会趁虚而入，西边的土司会叛乱，东南的倭寇会卷土重来。大乾会在一夜之间分崩离析。”
秦夜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所以你就杀了他？”
“我没有杀他。我只是让他慢一点。让他别那么急。”会长的声音很平静，“可他太急了。他不想等。他说他宁愿大乾乱一阵子，也不愿意被一群蛀虫啃空了。我就告诉他——你死了，大乾会更乱。你不相信，那就让你看看。”
“你的意思是，你把他毒倒了，是为了让他亲眼看到——如果他不在了，大乾会变成什么样？”
会长点了点头。“我让他病了整整一年。不能上朝，不能见大臣，只能躺在床上。在这一年里，他看着我说的那些话一件一件地应验。他查到的那些官员，有的还在位，有的被调走了，可无论换上来什么人，都是一样的货色。因为他查到的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大头，他还没碰着。”
“一年之后，他放弃了。他对我说——我错了。你说得对，我动了他们，大乾会更乱。可我也不能什么都不做。你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他让我保护好他的皇后，你的祖母。”会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他说，他的儿子还小，他的孙子还没出生。如果大乾要乱，至少要在他的儿子长大之前稳住。他让我帮他稳住。他就死了。”
秦夜站在那里，手里的剑慢慢放了下来。
他的脑子里像有一千只蜜蜂在嗡嗡地叫。他的祖父不是被海会害死的。他是为了保护大乾，自己选择了死。会长——海会的会长——是他祖父的盟友。一个藏在暗处、替他祖父稳住局面的盟友。
“那你为什么要杀陈敬之？为什么要杀乌先生？”
会长摇了摇头。“陈敬之不是我杀的。乌先生也不是我杀的。”
“不是你？那是谁？”
“海会是一个很大的组织。我只是会长，可我管不了所有人。有些分支，已经脱离了我的控制。他们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行动。陈敬之的死，乌先生的死，都是他们干的。他们觉得我太温和了，觉得我应该更激进一些。他们想取代我，自己来掌控海会。”
秦夜盯着他。“你失去了对海会的控制？”
“我失去了对一部分的控制。可我还留着底牌。”会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我知道他们的名字。我知道他们的据点。我知道他们的计划。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一切都告诉你。”
“你为什么要告诉朕？你替海会做了这么多事，为什么要背叛海会？”
会长笑了一声。“因为我老了。我已经七十多岁了。我做了一辈子的事，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你祖父的托付。如今他的孙子来了，站在我面前了。我的使命也到头了。该交给你的，我就交给你。至于你怎么用，那是你的事。”
秦夜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戴着铜面具的老人，这个海会的会长，这个毒死了他祖父的人，说他是为了完成祖父的托付。
他该相信吗？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一件事——如果他杀了会长，那些脱离控制的海会分支就会彻底失控。他们没有人管了，没有约束了，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如果他留下会长，利用他的情报去清除那些叛离的分支，那他就有机会把海会彻底瓦解。
“你的底牌是什么？”
会长站起来，走到墙边，按了一下墙上的一个暗格。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密室。
“进来看看。”
秦夜犹豫了一下。陆炳上前一步，挡在他前面。
“陛下，臣先进去。”
秦夜拦住了他。“不用。朕自己去。”
他一个人跟着会长走进了密室。
密室不大，三面墙上都是架子，架子上整整齐齐地堆着卷宗和册子，从地面一直堆到了房顶。中间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摊着一张巨大的舆图，舆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符号和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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