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半落的车窗钻进来,撩着她额前的碎发,街灯次第掠过侧脸,明明暗暗的光影里,那张灵动俏皮的面孔时而清晰,时而朦胧。
我侧头静静望着她,心底漫开一阵恍惚。初见时还是孤苦无依的小姑娘,转眼已是眉眼明媚、口齿伶俐的少女。这一路跌撞走来,大抵是林蕈亦严亦柔的照料,才慢慢把她养得这般鲜活。
正兀自出神,她忽然偏过头扫了我一眼:“你倒是机灵。”
我猛地回神:“什么?”
她弯起唇角笑:“我说你反应快,方才我给你递暗号,你居然领会到了。”
我这才想起书房里她无声比口型的一幕,连忙追问:“说实话,我根本没看清你说的是什么。”
车速缓缓放缓,她借着后视镜淡淡瞥过来,眼底藏着几分疑惑:“没看懂?那你怎么想出法子,把我从我妈眼皮底下调出来的?”
我脑子里猛地炸开一道灵光,怔愣片刻,再也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她看得一头雾水:“你笑什么?大半夜这样,看着怪吓人的。”
“晓梅,咱们俩今晚,不过是两个顺着剧本本色演戏的演员。”我转头望向她,笑意压不住地漫上唇角,“真正操盘布局的,是你妈这位幕后大导演。”
她眼底慢慢漾开了然的笑意:“你的意思是……我妈从头到尾故意设的局?”
我轻轻点头:“她先借夜宵的由头把你支开,转头就对我下逐客令,一边冷待一边言语敲打,逼我沉不住气、举止失态,让我落荒而逃。她明明早就收回了车钥匙,偏又假意好心,让你出来追我,送我回去——从头到尾,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晓梅听着听着,笑得肩头不停轻颤,半晌才平复下来,侧过头望向我,眼角还凝着笑出来的泪花:“关宏军,我妈是把你的性子摸得透透彻彻,才能把这场戏编排得天衣无缝。”
一股酸意猛地窜进鼻腔,眼底很快漫上湿热。
“你怎么了?”晓梅显然没料到我的情绪会骤然沉下来。
我仰起头,想把翻涌上来的湿意逼回去,可嗓音依旧藏不住哽咽,沙哑不堪:“你妈这个人……一辈子把脸面看得比性命还重。”
晓梅没有应声,脚下车速却悄然加快。
我抽出纸巾轻按眼角,心底掺着几分委屈和愤懑,自言自语地控诉:“林蕈呀、林蕈,不过是想让你松口,同意我和晓梅的感情,就这么难吗?”
晓梅依旧一言不发,油门又往下踩了几分。
我正低头攥着纸巾,车身骤然一沉,死死钉在路边。若不是安全带牢牢勒住身子,我险些直接撞上前挡风玻璃。
我捂着发闷的胸口,喉间泛着涩苦,起初还以为遇上突发状况。缓过神才明白,是晓梅一脚将刹车踩到了底。
我惊魂未定地转头看向她,见她整个人伏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心头骤然一紧,伸手想去探她气息,指尖还未碰到她,便听见闷闷的声响从她臂弯间挤出来,低沉里带着哽咽:
“关宏军……为了你,我成了不听我妈话的坏女儿。”
我猛地收回悬在半空的手,喉咙发紧,张了好几下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晓梅将我送到洗浴中心门口,没多停留,便调转车头走了。看着那辆车汇入车流,渐渐远去,我心里五味杂陈,深深理解她既开心又内疚的复杂心情。
第二天上午十点前,我把处里的工作交代给副处长,便驱车直奔春晓集团。正式的会议还没开始,在这之前,我需要先与林蕈等人碰个头,把是否参与申报的事情先定下一个基调。
走进林蕈办公室时,空气已经有些沉了。王雁书和文自行分坐在沙发上,看神色,林蕈应该已经和他们通过气。
我在林蕈对面的皮椅上坐下,这个位置正好,目光可以同时落在主位上的林蕈,以及沙发上的王雁书、文自行,还有晓梅。
晓梅的眼圈有些浮肿,像是昨晚没睡好,又像是哭过。我看了一眼,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疼得彻骨而清晰。
林蕈的状态也谈不上好,眼下泛着一层淡青,显然也没怎么休息。她低着头,指尖反复摩挲着文件夹的边缘,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清了清嗓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拢过来。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开会之前,咱们这几个人先把意见统一一下。各抒己见,说说自己的看法。”
王雁书左脚的高跟鞋用力一蹬,借着那股劲儿把左腿架到右腿上,双臂随之交叠在胸前,语气里压着满满的不甘:“凭什么不让咱们参与?论研发水平、技术能力、生产工艺,我们哪一样不比舒生强?一个快二十年的老厂,还比不上一个成立不到两年的公司?”
林蕈眼皮都没抬,声音平平的:“发牢骚有什么用?我比你怨气还大呢。”
王雁书一听,气呼呼地把头扭到一边,像是不想再看她。
文自行倒是稳得住,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慢悠悠地开了口:“都别急。我看还是先明确一点——我们到底是争,还是不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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