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郎中约莫四十许人,保养得宜,官袍一尘不染,与周围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农人格格不入。他敷衍地与林珏见了礼,目光扫过那片刚刚有了点起色的试验田,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撇。
“林御史年轻有为,不畏辛劳,亲临田间,下官佩服。”曹郎中的声音平平,听不出多少诚意,“只是,下官一路行来,见山东旱情虽缓,然民生依旧凋敝。朝廷调拨钱粮无数,各地设厂施粥,然闻听林御史于此大力推行所谓‘新法’,召集民夫,耗费人力物力,挖掘沟渠,试种些……闻所未闻之物。”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林珏,“值此大灾之年,饥民嗷嗷待哺,不全力赈济,反另起炉灶,兴此不急之务。下官愚钝,敢问林御史,此举是奉了陛下明旨,还是……另有所图?若因此耽误赈济,激起民变,该当何罪?”
这番话,绵里藏针,夹枪带棒,直接将“耗费钱粮”、“不急之务”、“耽误赈济”、“激起民变”几顶大帽子扣了下来。周围的官员、胥吏,乃至田里的农人,都屏息凝神,看向林珏。
济南知府脸色微变,想要打圆场,却被曹郎中一个眼神制止。
林珏缓缓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没有看曹郎中,目光依旧落在脚下的土地上,声音平静无波:“曹郎中身在户部,掌天下钱粮,自当清楚,赈济如同扬汤止沸,能救一时,难解根本。山东连年受灾,地力耗尽,水利废弛,若只知放粥,而不思恢复生产,则赈粮终有尽时,饥民永无餍足之日。届时,才是真正的民变之祸。”
他抬起头,目光如清冷的溪水,看向曹郎中:“本官奉旨巡农,职责所在,便是于灾荒之中,寻找恢复生产之道。挖掘沟渠,是为蓄积可能之雨水,寻觅地下之水源,非为不急之务,实乃抗旱保命之根本。试种新作物,是为在瘠薄之地,广开粮源,使民自食其力,而非永赖赈济。青州‘石粟’之事,曹郎中想必已有耳闻,若无此‘不急之务’,今夏青莱之地,饿殍恐已遍野。”
他向前一步,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至于耗费钱粮,本官所行‘以工代赈’,民夫出力,官府给粮,所挖沟渠、所种作物,皆归其乡里,此非耗费,乃是投资于田,投资于人。比之单纯设厂施粥,孰更持久,孰更有利,曹郎中精于筹算,不妨细察。”
“至于是否奉旨……”林珏从怀中取出那份盖着皇帝玉玺、赋予他全权的谕令抄本,并未展开,只是平静地握在手中,“本官行事,自有圣裁。曹郎中若有疑义,可具本上奏,弹劾于本官。但在圣旨收回之前,山东抗旱救荒、劝课农桑之事,仍由本官一体负责。”
他顿了顿,最后看了一眼脸色有些发青的曹郎中,淡淡道:“曹郎中既为巡查漕粮仓储赈济而来,便请专心本职。田间泥泞,恐污了贵官袍服,还是请回吧。”
说完,他不再理会曹郎中,转身对旁边有些不知所措的老农温言道:“老丈,您看这片地,翻过后是不是松软了些?我们再试试种点豆子看看?”
曹郎中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没想到林珏如此强硬,更没想到皇帝竟给了如此大的权柄。众目睽睽之下,他既不能强行干涉,又咽不下这口气,最终只得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济南知府擦了擦额头的汗,看向林珏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敬畏与复杂。
这场突如其来的交锋,像一阵寒风,吹散了山东官场表面维持的平静合作。曹郎中之后虽未再公开挑衅,但其带来的压力与审视目光,却如影随形。林珏能感觉到,地方官员的配合不再那么顺畅,一些原本答应调拨的物资变得拖延,文书往来也多了些不必要的程序。
但他无暇他顾。旱情仍在持续,秋季播种的关键时期即将到来。他必须争分夺秒,为这片饱经摧残的土地,尽可能多地留下恢复元气的种子。他更加勤勉地奔走,检查各地水源工程进度,指导耐旱作物的播种与管护,处理因争水、争地引发的民间纠纷。他常常一天只睡两三个时辰,吃住都在田间地头或简陋的驿馆,与农人、胥吏为伍。
超负荷的运转和恶劣的环境,终于拖垮了他原本强健的身体。深秋的一个寒夜,在从兖州赶往东昌的路上,林珏发起了高烧。起初他以为是寻常风寒,强撑着继续处理公务,直到在临时议事时,眼前一黑,晕倒在地。
众人慌了手脚,连忙将他抬到最近的县城医馆。大夫诊脉后,连连摇头,说是“劳倦内伤,外感风寒,湿热交蒸,已成重症”,若不好生调养,恐有性命之忧。
消息传开,济南、青州、乃至京城都震动了。嘉明帝闻讯,特遣太医乘快马前往诊治,并严旨山东地方,必须全力保障林珏医治与静养。
林珏在病榻上昏沉了数日,高热不退,时而呓语,说的多是“水渠”、“种子”、“快些”。孙成、赵河等人守在床边,心急如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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