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是从岩壁裂缝里挤进来的,窄窄的一条,像一道被砍出来的刀口。
老神婆把裂缝推得更宽了些,外面是一条干涸的排水渠,渠底堆着塑料袋和碎砖,空气中那股腐臭味混着汽车尾气,和地下的硫磺味截然不同,却同样让人喉咙发紧。
林梓明背着少女从裂缝里挤出去,她的头搭在他右肩上。
那串银铃没有再响,但她赤着的脚踝偶尔会蹭到他的大腿侧面,皮肤是温的,不像刚才那具灰黑色的躯体那么凉了。
林梓明身体有了反应,心底涌起一股无名兴奋,越是压抑越是不可控制。
他们沿排水渠往西走了几百米,渠壁越来越高,最后爬上一段水泥台阶翻到了地面。
眼前是一条窄街,路灯坏了大半,只有远处一家茶摊还亮着煤油灯,摊主正在收椅子,把折叠椅一把一把摞上三轮车。
看见这行人从排水沟里钻出来,他停下动作看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转了回去,继续收他的椅子。
在这个城市的夜里,从下水道里爬出人来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老神婆走得很快,步履几乎没有声音。
她穿过了两条巷子,在一座废弃的加油站旁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由纪腰间微微鼓起的那块轮廓。
“把枪收进去。前面有检查点。”
由纪没问为什么,把枪从后腰抽出来,塞进了拉杰背着的那个帆布包底层,用一件脏衣服盖住。
检查点设在这条街和主干道交界的地方,两辆警车横着停在路中间,车顶的蓝灯没开,但车里有人的轮廓在晃动。
一个穿制服的警察靠在车头抽烟,看见他们走过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了。
“停一下。”
老神婆先站住了。
她脸上挂着那种七十多岁老人被叫住时常见的茫然,微微张着嘴,像没听清对方说什么。
林梓明背上的少女被一件拉杰脱下来的外套盖住了头和上半身,只露出一截碎花裙摆在月光里晃。
“这么晚了,去哪?”警察走近了几步,目光扫过他们——一个老妇人,一个男人背着一个看不出形状的东西,两个女人,一个男人带着孩子。
正常夜间出行的家庭组合,但太杂了,杂得不像一家人。
“去河边。”
老神婆的声音带着那种老人特有的含混,“我孙女发高烧,去河里给她洗一洗。”
警察低头看见了少女垂下来的那只手。
手指细长,指尖的暗紫色还没有完全褪尽,在手电筒的余光里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
他皱了一下眉,往前迈了半步,伸手想去掀开外套。
由纪往前走了一步。
她的动作不大,但恰好卡在了警察和少女之间,肩膀微微侧着,像无意中挡了一下。
“她从下午就开始烧,四十度,我们刚从乡下来,找不到诊所。”
警察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看着由纪的眼睛,沉默了两三秒,然后把手收了回去。
莎克蒂把一张千元印度卢比偷偷塞进警察手里。
“前面那条路封了,绕道走市场后面那条巷子。”警察转身回到车边,没再回头。
他们绕过了主干道,走的是市场背后的窄巷。
巷子两侧堆满了空菜筐和锈蚀的铁皮桶,脚下踩着的是软塌塌的烂菜叶和积水,气味混在一起,成了一股温和却持久的酸腐。
阿米特被拉杰抱在怀里,脸埋在父亲肩膀上,偶尔发出一两声闷咳。
走出去大概一公里之后,气味变了。
那种酸腐的菜叶味渐渐被另一种气味取代——先是淡淡的灰烬味,然后是油脂燃烧的焦香,再然后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甜腥和烟火气的东西。
空气开始发烫,不是地热那种闷着的烫,而是明火燃烧后飘散在风里的余温。
林梓明抬起头,看见了火光。
恒河边的焚尸场就坐落在河岸上一片升高的台地上,三座石砌的焚尸台一字排开,最左边那座还在烧着,火焰从柴堆里腾起来两三米高,橘红色的光把周围那些低矮的棚屋轮廓照得又黑又硬。
火堆旁边站着三四个人,沉默地看着火焰,没人说话,连低声交谈都没有。
老神婆没走向焚尸台,而是拐进了台地侧面一座小小的石庙。
庙不大,只能容五六个人站着,神龛里供着一尊黑色的石像,面目被香火熏得模糊了,只有那双眼睛的位置嵌着两颗极小的白石子,在手电光里反着一点冷光。
“把她放下来。”老神婆说。
林梓明弯下腰,把少女从背上卸下来。
她的身体在他松手的瞬间软软地落在了石庙的地面上,碎花裙的裙摆铺开,露出的脚踝上那串银铃碰了一下地,发出一声极细的响。
老神婆在少女身边蹲下,掏出一把随身带的小刀,刀刃短而窄,像一片削薄了的竹叶。
她握住少女的右手,把她的掌心摊开,在小指根部的位置划了一道极浅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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