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连窗外蝉鸣都未敢续上。
当夜,全境无声。
不是宵禁,不是戒严,是千村万灶,齐熄柴薪。
北岭、云岫、青崖、白鹭滩……凡产茶之地,灶膛俱冷。
炊烟断绝,唯有星子垂野,寒光如霜,覆在每口冷灶之上。
百姓不聚不语,只默默将洗净的陶罐置于灶口,罐中盛清水,映着天光——三十年前,第一批茶农被强征入皇庄修仓,再未归家;他们的名字,就刻在当年灶壁残砖的灰缝里。
陈皓立于州衙空灶前。
灶膛漆黑,余温尽散,砖缝间还嵌着半截未燃尽的茶梗,焦黑蜷曲,像一句未说完的遗言。
周大人立于他身侧,袍角被夜风吹得微扬,声音沙哑:“他们……是在等什么?”
陈皓望着那口冷灶,良久,才道:“他们不是怕,是等——等一个敢把冷灶重新烧热的人。”
话音未落,驿马嘶鸣撕裂长夜。
蹄声如鼓,由远及近,踏碎青石板上凝结的寒气。
一名户部飞骑翻身下马,甲胄未卸,手中黄绫高举,声如裂帛:
“奉户部左侍郎赵讳钧谕——着巡按御史周某,即刻提审赵某,钦此!”
黄绫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未染血的旗。
而此刻,州城东市茶行檐角,一只信鸽悄然振翅,翅尖掠过初升的残月,向北,向京畿方向,疾飞而去——它腿上竹管尚未拆封,管中素笺空白,唯有一枚暗红指印,形如半枚未闭之眼。
子时将至,州城无灯。
不是宵禁,不是断电,是千村万灶,齐熄柴薪之后,再无人敢燃一星火、续一缕烟——直到陈皓一声令下。
“燃。”
不是号角,不是鼓点,只是一句压在喉底的低语,由小李子奔出州衙,沿青石板一路叩响铜铃;再由北岭山道上三十七个茶寮同时点燃信香,青烟如线,笔直刺向墨穹。
第一口冷灶亮了。
灶膛漆黑如旧,却不见薪柴。
只有一把焙干的鹰嘴峰老茶枝,斜插于灰烬之中;枝下,是半捧从乱葬岗枯井里掘出的骨灰——白中泛黄,细如霜粉,混着未化尽的茶碱,在火苗舔舐下腾起一线幽蓝冷焰。
那焰不跳,不晃,不散。
青烟升得极稳,极直,像一支素幡,又似一道未拆封的诉状,无声悬于夜空。
第二口灶燃起,第三口……第七百六十三口。
云岫山腰、青崖渡口、白鹭滩盐田埂上……凡有灶台之处,皆见此烟。
风过不折,云来不散,十里之外仰首,但见东南天际浮起数百道细长青痕,如千支素笔,齐书于苍茫天幕之上。
京师,观天监。
漏刻刚敲子正,值夜博士忽觉铜壶水声滞涩,抬头望天,瞳孔骤缩——东南紫气未动,却见斗宿、牛宿之间,赫然浮起一缕惨白青霭,形如束帛,纹若篆字,竟隐隐透出“冤”“雪”二字轮廓!
他跌撞扑向钦天监正堂,连滚带爬掀开《灾异录》残卷,指尖颤抖翻至“怨气冲斗牛”条目,喉头一哽,嘶声而呼:“速报内阁!东南有大冤未雪,今夜——已通天矣!”
同一时刻,州狱死牢最深处。
钱大人蜷在草席角落,指甲抠进泥地三寸,指缝里塞满腐草与血痂。
他听见了。
听见了窗外那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密的“嗤——嗤——”,那是茶枝遇热迸裂的微响,是骨灰在高温中簌簌分解的轻颤,是三百里外七百多口冷灶同时吐纳的呼吸。
他猛地抬头,铁栏外,一道青烟正从高窗缝隙悄然渗入,蜿蜒如蛇,拂过他鼻尖——苦、涩、腥,还有一丝极淡的、被火焙过的尸油味。
他浑身一僵,眼白翻起,喉咙里咯咯作响,像被无形之手扼住气管。
“不……不是灶……是棺……”他忽然咧嘴笑了,齿缝染血,“赵侍郎说的……三十年来,挡路者,皆化茶灰……灰……灰……”
话音未落,他双手猛拍地面,额头“咚咚”撞向砖墙,一下,两下,三下——额角绽开,血混着灰,糊住左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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