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之玄抱着姚可儿,离开了那片仍在散发余温与死亡气息的焦土。
一片巨大的湖泊在月光下展开,湖水幽深宁静,倒映着漫天星辰和那一弯残月。
这里,是映天湖。
夜风拂过湖面,带来清冽湿润的水汽,也带来了记忆深处几乎被遗忘的声音——
“师哥,你看这映天湖,多美啊。”
姚可儿曾指着这片湖水,眼睛亮晶晶的,
“要是有一天我死了,就把我沉在这里好不好?干干净净的,每天都能看见星星和天空。”
当时的他是怎么回答的?似乎皱了眉,斥了一句“胡说什么”,或是用别的话题轻轻带过。
他只当她年少天真,说些不吉利的傻话,从未深想那笑容背后,是否藏着一丝对命运早知的凄然。
原来,那不是戏言,是谶语。
叶之玄的脚步在湖边停下。
他低头,看着姚可儿安睡的容颜,月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竟有一种虚幻的透明感。
他缓缓屈膝,单膝跪在潮湿的湖岸草地上。
“师妹……”
他喃喃低语,指尖拂过她冰凉的脸颊,
“师哥带你回来了……”
他不再犹豫。
双臂平稳地托起她,一步步走入微凉的湖水中。
湖水起初只没过脚踝,然后是小腿,膝盖,腰际……
水波温柔地环绕上来,浸湿了她的裙摆,他的衣袍。
走到湖水足够深、足够静谧之处,他停了下来。
低头,深深凝视最后一眼。
然后,他松开了手。
姚可儿的身体缓缓向幽暗的湖心沉去,白衣在深蓝的湖水中绽放,慢慢舒展,又慢慢被深邃包裹。
就在她的身躯即将被湖水完全吞没的刹那,叶之玄右手并指如剑,点向自己的心口,一缕幽蓝得近乎纯粹的火焰,被他生生从灵海中剥离而出!
火焰离体的瞬间,他脸色一白,身躯微晃,嘴角溢出一缕血丝,却被他毫不在意地抹去。
是海心焰!
他指尖牵引着那缕幽蓝火焰,轻轻一送。
火焰无声无息地没入湖水,精准地追上了下沉的姚可儿,在她心口的位置微微一闪,随即化作一层极淡、几乎看不见的蓝色光膜,温柔地将她的身躯完全笼罩。
在海心焰的包裹下,湖水无法浸染她的身躯,时间似乎也被这异火的力量微微凝滞,保她肉身不朽,容颜长驻。
她继续缓缓沉向那无人可及的湖心最深处,最终被无边的幽蓝与黑暗温柔接纳。
叶之玄站在湖水中,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任由冰凉的湖水浸透衣衫。
湖面重新恢复了平静,倒映着星空,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寂静之中,那些被忽略的过往,那些早有征兆的细节,却如同湖底骤然翻涌的寒流,敲击着他的心脏——
当年,姚可儿被神殿殿主生生夺走过半本源血脉,伤势惨烈到几乎陨落。
后来她笑着说“养好了”,他竟信了。
是啊,她恢复了修炼,甚至进境不俗,一直伴他左右,与他并肩作战。
他以为真的没事了。
现在才明白,那被夺走的血脉根基,或许从未真正恢复。
所谓的“养好”,不过是凭借惊人的意志和某种秘法,强行凝聚了残余的力量,燃烧了潜藏的寿元,换取了看似正常的表象和陪伴他的时间。
她后来的修炼,与其说是追求大道,不如说是在与时间赛跑,是在不断压榨所剩无几的生命力,只为能跟上他的脚步,多陪他一程。
她不愿再与他分开一步,哪怕片刻。
每一次闭关她都在外守候,每一次远行她都执意相随,哪怕凶险万分。
他曾以为那是依赖,是眷恋……
现在才痛彻地懂得,那是倒数的陪伴,是害怕一转身便是永诀的恐慌……
她偶尔流露出的淡淡寂寥……
她在他取得突破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的复杂神色……
她越来越苍白却总是对他展露的笑颜……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可他从未察觉……
他沉浸在修炼、仇怨、征战与变强之中,享受着她在身边的温暖与支持,却理所当然地忽略了她笑容下的勉强,忽略了她日益消瘦的身形下隐藏的凋零……
却不知,她的岁月,早已在陪伴他的路上,默默燃到了尽头……
“呵……”
一声破碎的苦笑从他喉间溢出,
“上一世,我立于众生之巅,脚下尸骨铺路,心中唯有大道寂寥。
这一世重来,本只为弥补遗憾,登临更高。
却遇见了你。
如今方知,无敌,原来那般空荡……
我算计机缘,料敌先机,自以为掌控一切。
却唯独没有算到,这份前世未曾尝过的温柔,是有期限的。
它在我专注于斩灭前路荆棘时,悄无声息地燃尽了。
直到怀里空空,湖水冰凉,我才后知后觉地痛彻心扉。
原来重活一世,天道予我最狠的,不是更强的敌,而是让我这双惯看生死的手,真正握住、又彻底失去一份温度。
修道千年,方知何为失去。
无敌之路,原来铺满悔恨的尘埃。”
站在映天湖冰凉的湖水中,站在她为自己选定的的沉睡之地前,叶之玄终于后知后觉地读懂了一切。
而这迟来的领悟,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比死亡更冰冷的钝痛,和足以将他淹没的悔恨。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滑出眼眶,划过他沾着水珠与灰尘的脸颊,在下颌凝聚,然后坠落,“嗒”的一声,轻轻滴落在平静的湖面上。
涟漪,以那滴泪水为中心,极慢、极淡地漾开一圈。
原来,她早就告诉过他结局。
原来,他才是那个最迟钝的傻瓜。
原来,这映天的湖水,映不出他此刻万分之一的心痛与荒芜。
良久,叶之玄站在湖中不知该往何方去……
脑海之中只剩一片空白……
这时,湖心月色忽然一凝。
一道玄袍身影无声立在粼粼波光之上,月光流过他的衣角,竟显出几分滞涩的幽暗。
叶之玄骤然抬眸。
眼底所有悲恸瞬间冻结,露出冰冷锋芒,周身未散的灵力在湖面激起一圈无声涟漪。
两人隔着水光与夜色对视。
来人淡淡地望着叶之玄,嘴角微微扬起,拱手道:
“属下见过殿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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