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走进单元门。楼道里一股浓重的潮气扑面而来,混着老旧楼道特有的那种说不清的气味。声控灯坏了三盏,只有二楼和一楼的还能亮,但光线昏黄,像快要燃尽的蜡烛。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敲在棺材板上。墙壁上那些撕了又贴、贴了又撕的小广告层层叠叠,在昏黄的光线下像一张张扭曲的鬼脸——通下水道的、开锁的、办证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已经被潮气泡得面目全非。
吴建明走在最前面,步子越来越快。很快就到了五楼。501房。他站在自己家的防盗门前,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把钥匙插进锁孔,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脆。拧了两圈,锁芯转动,发出沉闷的咔嗒声。他推开门。
玄关的灯是关着的。黑暗像一堵墙一样迎面压过来。他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指尖碰到塑料面板的那一刻,他顿了一下——那一秒很短,短到没有人注意到——然后按了下去。
灯亮了。惨白的灯光从玄关的吸顶灯里泼下来,照亮了客厅的入口。吴建明愣在原地。他的脚钉在门槛上,像是被什么东西焊住了。客厅里的景象让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沙发被掀翻了,侧躺在地上,靠垫散了一地,有的被撕开了,棉花从裂缝里翻出来,像内脏。电视柜的抽屉全被拉出来,三个抽屉叠在一起倒在地上,里面的东西——遥控器、说明书、旧照片、针线盒、几节电池、一包没拆封的烟——乱七八糟地摊在茶几和地板上,像被人用手一把一把扫出来的。茶几上的茶杯碎了,茶叶和水渍在桌面上淌成一片。
餐厅的椅子歪七扭八,有两把倒了,四脚朝天,像翻了壳的甲虫。桌布被扯下来一半,皱巴巴地挂在桌沿上,露出下面斑驳的油漆桌面——那张桌子是吴建明父亲年轻时亲手打的,桌面上还有小时候吴建明用刻刀划的一道道痕迹。冰箱门开着,冷藏室里的东西被翻过,一袋剩菜掉在地上,塑料袋破了,汤汁流了一地,在白色的地砖上洇开一片暗黄色的污渍。一股酸腐的气味从冰箱里飘出来。
地上有几个鞋印,不是他们家的鞋。吴建明的目光落在那些鞋印上,瞳孔又缩了一下。大码的,42码以上,深纹路,纹路粗犷,像是工装靴或者登山鞋。不止一个人的——鞋印的方向不同,有的朝里,有的朝外,有的在客厅中央交错重叠。至少三个人。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吴大叔,黄倩在后面小声说,声音里那股嬉闹的劲头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觉的紧张,你家遭贼了?
吴建明没说话。他迈过门槛,走进客厅,鞋子踩在碎瓷片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他环顾整个客厅,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像是一层薄冰,底下是正在翻涌的暗流。
厨房的门半开着,里面也有被翻动的痕迹。橱柜门开着,锅碗瓢盆被推到一边,调料瓶东倒西歪。吴建明没有进去看,只是扫了一眼,便转向两个卧室。
两个卧室的门都关着。他一一推开。
主卧被翻得很乱。衣柜门全开着,里面的衣服被全部抽出来堆在床上,像是有人把每一件衣服都提起来抖了一遍,又嫌麻烦,直接扔在了床上。枕头被翻过来,床垫的一角被掀起,露出下面发黄的弹簧。床头柜的抽屉也被拉开了,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床。
次卧稍微好一点,但书桌的抽屉也被拉出来了,纸笔散落一地,抽屉底板都被撬了起来。
吴建明没有在卧室里停留太久。他转身走到阳台上。
晾衣架上空空荡荡。原本挂在上面的衣服——他父亲的旧衬衫、他母亲的围裙、几双袜子——全部被拉掉了,丢在阳台的地上,踩满了脚印。晾衣架的铁杆上还挂着一个衣架,孤零零地晃了两下,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重要的是——自己父母不见了。
吴建明站在阳台上,双手插在裤兜里。楼下昏黄的路灯亮着,把一小片地面照成暖黄色,光圈之外是浓重的黑暗。几只飞蛾围着路灯打转,翅膀扑在灯泡上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远处传来模糊的电视声和狗叫声,是这个老旧小区傍晚的日常,但此刻听起来却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他的手在裤兜里捏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但如果有人站在他侧面,会看到他的太阳穴在跳,青筋微微凸起,像有一条小蛇在皮肤下面蠕动。他的咬肌在缓缓收紧,下颌线绷成了一条硬线。
叶文静走到吴建明身边,脚步声很轻。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看了一眼他的侧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正是这种什么都没有,让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太了解这种表情了。这是暴风雨前的海面。
难道真的被我猜中了,她试探着问,声音压得很低,叔叔阿姨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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