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衍沉默良久,古铜色的面庞在殿内跳动的灯火下显得愈发凝重。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直视霞夫人,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夫人,末将直言:即便尽起北地诸部精锐,驱匈奴铁骑为前锋,集我燕国举国之兵南下……若与汉军主力正面决战,胜算不足三成。”
殿内几位将领闻言,俱是呼吸一滞,却无人出声反驳。
他们皆是亲历战阵、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宿将,深知公孙衍绝非危言耸听之人。
霞夫人神色未变,只微微抬了抬下颌:“细说。”
公孙衍深吸一口气,向前半步,右手虚握,仿佛在推演沙盘:“汉军火器之利,已非我燕国火器可敌。其火炮射程远、威力巨,可于数里之外轰击我军阵型、营垒。临淄坚城尚且崩塌,野外结阵,更无屏障可依。此其一。”
“其火枪兵,”他手指在空中虚点,“阵列严整,射击连绵不绝。末将仔细勘察过战场遗骸与缴获的残损火器,推算其最新式火枪,熟练士卒可在三十息内完成装填,雨天亦能击发。有效射程超过百二十步,五十步内可破重甲。我军骑兵冲锋,自进入其火炮射程起,便持续遭受伤亡。待冲至两百步,火枪齐射开始;至百步时,已历经数轮打击,人马损失恐超三成。即便突入百步之内——”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临淄城下血色弥漫的记忆:“火枪兵阵前,必有刀盾手、长矛兵组成的护卫阵列。其长矛如林,盾墙坚固,专为抵御骑兵近身冲击而设。更兼阵中配有小型速射火器‘掣电铳’,于三十步内喷射铁砂,横扫一片。骑兵突至阵前,已是强弩之末,再遭此层层阻击……难,难矣。”
公孙衍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金属般的冷冽:“汉军已形成‘远炮轰、中枪射、近矛刺’的完整防御体系。我骑兵优势,在其阵前,十成恐难发挥五成。而汉军骑兵虽少,却精于侧翼迂回、追击溃敌。若正面僵持不下,其骑兵与隐藏的机动火炮便可择机而动,击我软肋。”
他最终总结,一字一句如铁钉凿木:“故,末将以为,欲胜汉军,唯一途径,乃是在火器之上追平乃至反超。必须以更多、更快的火枪,配合改进后的火炮,于正面与其抗衡,牵制其主力。待两军胶着,再以精锐骑兵从侧翼猛冲其火枪阵薄弱处,或绕击其炮兵阵地,方可觅得胜机。若火器代差未解,纵有百万铁骑,亦难逃火海枪林之厄。”
霞夫人静静地听着,那双妩媚的凤眼中,此刻唯有冰封般的冷静与锐利。
公孙衍所言,与她心中推演不谋而合,甚至更为残酷地揭示了燕国乃至北方诸胡面对的时代鸿沟。
良久,她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殿内令人窒息的沉默。笑声清脆,却无丝毫暖意。
“好一个‘火器代差’。”她站起身来,红衣逶迤,踱步至殿窗之前,望向窗外幽暗的夜空,“姬长伯以技术革新撬动天下大势,我燕国若仍固步自封,耽于弓马之利,迟早为其所吞。追,必须追!不仅要追,还要更快!”
她猛地转身,衣袂翻飞,目光如电扫过公孙衍与众将:“传令:一,即日起,举国之力,征召巧匠,集中北地所有懂得火药、冶炼的工匠,由大匠作统管。国库拨付专款,不惜代价,研制新式火枪、火炮!首要解决装填速度、防潮、射程及精度!公孙衍,你部挑选熟悉汉军火器的老兵,参与研制测试,务求贴合实战!”
“二,”霞夫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忍的笑意,“将我国现役‘雷火铳’及各类旧式火炮之制造图样、火药配方,整理成册。复制多份,遣密使分送咸阳、绛都,无偿赠与秦国国君与晋国执政!”
殿内将领皆是一震。公孙衍愕然抬头:“夫人,此举……岂不是资敌?秦晋若得火器,其力愈强,恐成我燕国将来之患!”
“患?”霞夫人走回榻边,优雅地坐下,手指轻轻抚过紫檀扶手,“秦据关中,晋拥河东,皆乃天下强邦。然如今,汉国锋芒毕露,其商路已插足中原,火器更独步天下。假以时日,汉国消化齐地,整合东方,下一个目标会是哪里?是中原诸国?还是晋代?或是……我燕地千里?”
她眼中闪烁着洞悉世情的幽光:“秦晋之君,非庸主。他们看得清汉国威胁之大,远甚于彼此旧怨。我将火器技术予之,非为资敌,实为‘催熟’!催熟他们对抗汉国之心,催熟天下合纵抗汉之局!秦晋得此技术,必加紧仿制、改良,虽一时不及汉国,却可大幅缩短差距,使其有底气与汉国周旋。届时,汉国四面皆需应对,其力分,则我燕国压力减,且可得喘息之机,全力研发新一代火器。”
霞夫人声音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乃‘驱虎吞狼,合纵连横’之策!我要的,是一个由我燕国主导的‘燕、秦、晋抗汉同盟’!北联匈奴诸部,西结秦晋,南压鲁卫,抵抗汉国东进、北上之势!唯有如此,方能在即将到来的巨变中,为燕国争得一线生机,乃至……反客为主之机!”
她看向公孙衍:“将军,你此番回京,不必再返齐地。即日起,升任你为‘北疆诸军事总制’,总揽北地边防、新军编练及火器研发适配之事。旧部仍归你辖制,另可从各部再选精锐,组建全新‘火器营’,按汉军模式操演步、骑、炮协同。钱粮、工匠、物料,一应优先供给。”
公孙衍心潮澎湃,单膝重重跪地,抱拳道:“末将领命!必不负夫人重托!”
霞夫人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仿佛已穿透重重夜幕,看到了中原大地即将燃起的燎原之火,以及那在火光与硝烟中若隐若现的、属于燕国的未来。
“去吧。”她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几分慵懒,却更添深不可测,“让天下人看看,我燕国,非是只知骑射的蛮荒边鄙。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殿内将领肃然行礼,依次退出。猩红的地面光洁如新,唯有空气中似有若无的血腥气,与那萦绕不散的、金属与火药即将交织奏响的时代序曲,悄然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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