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间，江家农场的展位前面，人潮几乎没有退过。
穿深灰色马甲的工作人员站在江家农场展位旁边，原本只是过来帮忙搬箱子的，现在却不知不觉地成了临时帮手，帮着递样品袋、指路、回答一些他已经从旁边听过好几遍的问题。
他旁边那个扎低马尾的女性工作人员也同样忙得脚不沾地，手里的宣传册被拿走了几轮，又从箱子里抽新的出来。
C馆后面几排原先冷清的展位，此刻也像被什么东西带热了。
有人开始朝那边走过去，随手翻看隔壁展台的产品，有人停下来尝了一口果干，有人把名片留在了桌角。
一个卖蜂蜜的中年人原本已经打算提前撤展了，现在却手忙脚乱地拆了第三箱样品。
几个卖干货的、卖茶叶的、卖地方特产的展位前都开始有人驻足，那些原本只是用来凑数的展位，像是终于等到了它们该等的那批客人。
刘峰站在C馆入口的立柱旁边，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其中一个茶叶展位上。
那是老张头的摊位。
一个跟他做了好几年对手的老同行。
往年参展，老张头总被安排在角落里，展位小、位置偏，连路过的人都不多。
老张头的茶叶品质其实不差，但包装一般，名气不大，加上刘峰他们几家大茶商每年都在主通道旁边占据最好的展位，老张头的那点生意从来翻不出什么水花。
可今天，老张头的展位前面居然也排起了队。
有人正端着老张头泡的茶样品在喝，有人低头看他摊开的茶叶干样，有人已经在扫码付款了。
而老张头嘴角那抹他从不曾见过的、松弛的、像是终于等到一个机会的笑，让他觉得十分地刺眼。
旁边黑框眼镜男也看到了，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攥在手里没有放回去，声音压得很低：“什么时候C场馆的展位也这么受欢迎了？”
格子外套大姐站在旁边，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没有落在老张头的摊位上，而是越过人群，落在江家农场展位前那道不断流动的、像是永远不会散去的队列上。
她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人都以为她没在听，然后她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问自己：“这么多人……都是奔着他们家来的？”
刘峰没有回答她。
他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在估算那条队伍的长度。
“我们去看看。”他说。
三个人顺着人流排进了队列。
队伍移动得比想象中慢，前面的人在展位前停留的时间普遍不短，有人在翻产品的说明卡，有人在问价格和物流，还有人掏出手机加微信。
刘峰站在队伍里，手还插在口袋里，目光越过前面几个人的肩膀，落在展位桌面上那些排列整齐的样品罐上。
他之前没这么仔细地看过那些东西。
养生茶的包装罐，果干的透明瓶子，酱菜的玻璃罐子，标签统一、字体简洁，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设计。
那些罐子被摆成几排，边缘齐整，像是有人特意量过距离。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他终于站到了展位前面。
老太太坐在展位后面那张折叠椅上，面前摆着一盘切好的果干样品。
她像是没认出刘峰，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像招呼其他客人一样，笑呵呵地把那盘果干往他面前推了推：“尝尝吧，自家晒的。”
刘峰看着那盘果干，果干切得薄厚均匀，边缘泛着糖霜的光，在暖黄色的灯下显出一种平常的、不需要解释的好看。
他伸手拿起一片，放进嘴里，动作不自觉地放慢了。
山楂条入口的时候，先是酸，然后是那种不紧不慢的甜，糖霜在舌尖上化开，带着干果特有的嚼劲。
他慢慢嚼着，像是想找一个可以用来评价的切入点，但嚼着嚼着，那些准备好的话像是被果干上的糖霜黏住了，没来得及说出来。
他又拿了一片柿饼，这次没有看，直接咬了一口。
柿饼的软韧在齿间慢慢化开，那股甜味不是糖堆出来的那种，是带着季节和晾晒的痕迹，能吃出来日头晒过几回的那种踏实。
格子外套大姐也拿了，动作比刘峰慢一些，像是在犹豫。
她拿了一块杏干放进嘴里，嚼了几下，没有立刻发表意见。
黑框眼镜男站在队伍里侧，伸手拿了一片果脯，咬了一口，咀嚼的动作渐渐慢下来，像是在品什么不太常遇到的味道。
没有人说话。
刘峰把那片柿饼吃完，没有再去拿第二片，但他的目光在那排果干罐子上停留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些。
他又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些排列整齐的新鲜果蔬，猕猴桃，柿子，枇杷……，透骨新鲜，上面还冒着丝丝果香，好似刚从果园里摘下来。
黑框眼镜男放下手里那片果脯的包装纸，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这果干……确实有点不一样。”
格子外套大姐没有附和他的话，但她把手里那张产品说明卡翻了个面，看了一眼背面的产地信息，没有放回去。
刘峰没有回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张刚刚被老太太顺手递过来的说明卡，上面印着几行字：【江家农场·果干系列，原料均来自自种植基地，自然晾晒，无添加】。
他把那张说明卡折了一下放进外套内侧口袋，没有说为什么，也没有人问他。
就在这时，C馆走廊尽头又涌进来一群人。
都是A馆的其他展商。
他们三三两两地走进来，神色各异，有人手里还拿着自己展位的宣传册，脚步带着一种【我倒要看看这里在搞什么名堂】的劲头。
一个穿墨绿色外套的中年男人走到人群外围，看了一眼展位前面那道还在缓慢移动的队列，转头对旁边的工作人员说：“你们怎么回事？这么重要的展商怎么安排在C馆？现在客流全往这边走，我们A馆怎么办呢！”
旁边有人附和：“就是，江家农场这样的展位，怎么能安排在C馆呢？这不是耽误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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