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盎这条地头蛇，在自己这一系列操作下，也显得颇为配合甚至依赖。
王玄策带回来的海图和情报，也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下一步开拓东南的蓝图，也初步和老许交代了。
似乎，确实没什么必须耗在这里的理由了。
他抬眼，目光穿过敞轩，望向北方。
思绪一下子飘得很远。
长安城那熟悉的喧嚣仿佛就在耳边，家里还好吗？
一股强烈的思念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像温热的泉水，瞬间冲散了岭南的湿热。
他想家了。
想家里的烟火气，想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甚至想那两个女人偶尔的小抱怨。
想到这里，柳叶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是该回去了。”
他不是朝廷命官，没有必须述职的规矩，来去自由。
当初来岭南的几个目标，确实都达成了，甚至超额完成了东南布局的前期构想。
是时候回去了。
李承乾闻言，似乎松了口气。
父皇的旨意他不能不传达，但内心深处，他也觉得柳叶在岭南的任务完成得非常漂亮，是该回去了。
而且，他敏锐地捕捉到柳叶刚才那一瞬间的走神，猜想他是想家了。
“柳大哥说的是，岭南湿热，待久了确实不如长安舒坦，那咱们何时启程？我好安排护卫和行程。”
“下个月吧。”
柳叶算了下时间。
“还有些手尾要处理一下，商队和厂子的事情也要跟程务挺再交代清楚。”
“下个月初，找个天气晴朗的日子动身。”
李承乾琢磨了一下，点点头。
“也好，时间还算宽裕。我这边也需要和耿国公那边交割一些政务。”
...
柳叶要离开岭南的风声，比他预想的传得更快。
就在他和李承乾商定归期的第二天下午，耿国公冯盎就亲自上门了。
没有提前通传，他像是散步一样，带着几个亲兵，熟门熟路地走进了别苑。
彼时，柳叶正光着脚丫子，蹲在回廊边，用一根细竹枝逗弄着池塘里几尾色彩斑斓的锦鲤。
“柳老弟！好雅兴啊！”
冯盎洪亮的声音老远就传了过来，带着爽朗的笑，但柳叶还是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柳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迎上去。
“耿公大驾光临，我这小鱼儿可受宠若惊了。”
“来来来，里边坐，喝杯凉茶消消暑。”
他注意到冯盎身后只有两名贴身亲兵，心里大致有数了。
两人在厅堂坐下，下人奉上凉茶和几样岭南特色的凉果。
冯盎端起茶碗咕咚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眼神灼灼地盯着柳叶。
“柳老弟，老夫听说，你和太子殿下打算回长安了？”
他问得很直接，没有拐弯抹角。
柳叶也没藏着掖着，坦然地点点头。
“是啊，耿公消息灵通。”
“陛下来了旨意，出来也大半年了，是该回去了。”
他拿起一颗腌渍的橄榄，慢悠悠地剥着。
冯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旨意是旨意，可柳老弟你又不是朝廷命官，何必急着走？”
“岭南这地方，正需要你这样的能人坐镇！”
“你在这儿，我这心里头才踏实！”
“你看看，烟草厂红红火火，广州港的商船越来越多，连带着我岭南各州都跟着沾光，库房都充实了不少。”
“你这突然一走…”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意思很明白。
你走了，我这靠山没了，万一朝廷政策有变，或者下面那些刺头又闹腾起来，我找谁去？
柳叶理解冯盎的担忧。
这大半年来，自己利用烟草生意和票号网络，无形中编织了一张巨大的利益网，把冯盎牢牢地绑在了长安这条船上，同时也给了他前所未有的财力和地方威望。
自己一走，冯盎就像突然失去了主心骨。
“耿公过誉了。”
柳叶笑了笑，把剥好的橄榄丢进嘴里，酸甜生津。
“岭南能有今日气象，全赖耿公坐镇一方，威服百越。”
“我不过是个做买卖的，来来去去本是常事。”
“厂子有程务挺盯着，商队有经验丰富的管事领着，分销网络也铺下去了，规矩也都立好了。”
“只要照着章程办，出不了大乱子。”
“陛下也看重岭南，承乾在此经营多时，根基已稳，耿公大可放心。”
他这话说得很漂亮，既抬高了冯盎，又点明岭南的根基稳固，不是离了他柳叶就不转。
但冯盎显然没那么容易被说服。
“话是这么说。”
冯盎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恳切。
“可柳老弟，你在这，和你不在这能一样吗？”
“有些事，有些关节，是章程管不到的。”
“老夫在岭南几十年，深知此地的复杂。”
“你一走，那些刚压下去的心思，难保不会再浮上来。”
“再者说，咱们布下的这东南大局，正要紧的时候，你回了长安，鞭长莫及啊！”
他还是想把柳叶和东南大计绑在一起。
柳叶不急不躁，又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他能感受到冯盎的不安，但这种不安，某种程度上也是他需要的，能让冯盎更加依赖长安。
“耿公的忧虑，我明白。”
他放下茶碗。
“但长安，我是必须要回的。”
“家里夫人孩子大半年没见了，心里记挂得很，小囡囡，欢欢，宁宁，这三个小魔头，也不知道把家里折腾成什么样了。”
“青竹和檀儿操持家业，也不容易。”
他提起家人的时候，眼神明显柔和下来，带着一种冯盎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温情。
冯盎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挽留的话，但看着柳叶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思念和归意，他终究没能说出口。
身为一方诸侯，他当然也有家族妻小，自然理解这份牵绊。
柳叶把话说到这份上，再强留，就显得不识趣，甚至可能引起对方的反感了。
厅堂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庭院里风吹过芭蕉叶的沙沙声。
冯盎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像是在品味，也像是在消化这个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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