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季检察长那边怎么交代？他让我三天内出报告。”
“你回去跟季昌明说，这案子牵吕州码头，等周正回来再并案。”祁同伟的语气很诚恳。“季检察长要是问起来，就说我腰不好，不想让陈海的案子出岔子。”
提到”陈海”两个字的时候，祁同伟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那个变化很细微。不是那种明显的表情变化，而是一种从眼底深处闪过的情绪波动。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水面上只泛起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林华华捕捉到了这个变化。
她在反贪局受过专门的微表情训练。那套训练体系是从美国FBI引进的，通过分析人脸上的四十三块肌肉的运动来判断对方的真实情绪。
她刚才在祁同伟提到”陈海”的时候下意识地做了一次微表情读数。
读数的结果让她有些意外。
祁同伟的眼轮匝肌微微收缩，瞳孔轻微放大，嘴角的颧大肌没有参与运动。这种组合在微表情学里对应的含义是”护”。
护。
保护，守护，呵护。
不是那种表面的客套也不是那种虚假的关心，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想要保护某个人的情绪。
林华华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这个读数。
哦。原来传说里跟陈海不对付的祁厅长，是装的？
在反贪局内部一直有一种说法，说祁同伟跟陈海关系不好。两个人虽然是同学但在工作中经常意见不合，尤其是在一些敏感案件上，祁同伟倾向于保守处理而陈海倾向于深挖到底。这种分歧在局里已经不是秘密了。
但如果祁同伟提到陈海时候的微表情是”护”，那这种说法就值得重新审视了。
一个真正跟陈海不对付的人，在提到陈海的时候微表情应该是”厌”或者”防”。不可能是”护”。
除非他之前表现出来的不对付都是演出来的。
演给谁看？
林华华的脑子里飞速地转了几圈。如果祁同伟是在演戏，那他演给看的对象只可能是那些真正跟陈海有仇的人。那些人是谁？是赵瑞龙，是高育良，是那些害怕陈海查到他们头上的人。
祁同伟假装跟陈海不对付，是为了让那些人以为他站在他们那边。这样那些人就不会防备他，他就可以在暗中保护陈海。
这个推理如果成立的话，那祁同伟就不是反贪局内部传言中的那个”墙头草”了。他是一个在灰色地带里走钢丝的双面人。一面给赵瑞龙和高育良看，一面在暗中保护陈海。
这个认知让林华华对祁同伟的印象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祁同伟正靠在椅子上看窗外的柳絮。他的侧脸在阳光下线条分明，下颌角的轮廓硬朗而清晰。柳絮从窗外飘进来，有几片落在了他的肩上，他没有注意到。
林华华忽然觉得有点脸热。
不是那种害羞的脸热，而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在审讯室里待久了突然走到阳光下，眼睛有些不适应。
她赶紧低下头吸了一口奶茶。
全糖的奶茶甜得发腻。但她觉得这种甜度刚好可以压住心里那股说不清楚的情绪。
“林科长？”祁同伟转过头来看她。“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林华华把嘴里的珍珠咽下去。“我在想您说的并案的事。”
“嗯，想通了？”
“想通了。”她合上了笔记本。“我回去跟季检察长汇报，建议等周正回来再并案。不过祁厅，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周正回来之后我要参与并案。”林华华的目光很认真。“这案子我从头跟到尾，所有的数据都在我脑子里。换人接手的话效率会降低。”
祁同伟看了她一眼。
“可以。我跟周正说一声。”
“谢谢祁厅。”
“别谢我。”祁同伟端起美式喝了一口。“谢你的奶茶。全糖珍珠，不便宜吧？”
林华华笑了。“十二块。”
“那也不贵。”祁同伟也笑了。“回头你报销的时候记得把发票开好。反贪局的财务比我们还抠门。”
“祁厅对反贪局的财务很了解？”
“不了解也不行啊。”祁同伟的语气变得有些调侃。“你们反贪局查案子查到最后总会查到我们公安头上。我得提前了解一下你们的规矩，免得到时候被你们挑出毛病来。”
这句话说得半真半假。
林华华听出了里面的调侃成分，但也听出了一些真实的信息。祁同伟对反贪局的工作流程确实很了解。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公安厅厅长应该有的知识储备。除非他花了很多时间去研究反贪局的运作方式。
为什么一个公安厅厅长要花时间去研究反贪局？
两种可能。
第一种是他在防备反贪局。他怕反贪局查到他头上，所以提前做功课。
第二种是他在配合反贪局。他想了解反贪局的需求和流程，以便更好地提供协助。
结合刚才的微表情读数，林华华倾向于第二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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