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液池的水在清晨的薄雾中显得有些沉闷,像是一整块未曾打磨的青玉,透着股凉意。秋分前夕的彩排总是最折磨人的,满池的荷叶早已枯败成焦黄的卷边,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个在那场“意外”中闭嘴的舌头在窃窃私语。
霍文姰站在宣礼台侧,任由紫苏为她最后一次整理那件深紫底色、压着赤金鸾鸟纹的祭典曲裾。
这衣服沉得几乎要把她那纤细的脊椎给压弯,但在卫子夫三天的“魔鬼特训”后,她已经学会了如何用肋骨的每一寸张力去撑起这份沉重的荣耀。
她现在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被精心装裱过的、随时准备去啄人眼珠子的瓷瓶。
“女君……不,太子妃娘娘,”紫苏压低了声音,手指灵活地将她腰间那枚东宫黑玉令牌扶正,“今儿个那几位宗室的眼神,可比这池子里的水还要凉。”
“凉点好,降降燥。”霍文姰目不斜视,下巴微扬,维持着那个让林姑姑点头称赞的完美弧度。她内心深处的那个吐槽小人此时正穿着草鞋蹲在角落里感叹:【这种‘老娘最贵’的姿态真费脖子,我甚至觉得我现在的颈椎已经在抗议着要搞独立了。】
不远处,原本嘈杂的宗室贵女圈突然诡异地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几声虽轻却刻意得让人无法忽视的嗤笑。
那是清河王的远亲,一个封号为“景安”的二等翁主。
在嘉宁翁主因为“急病”毁容闭门后,这位景安翁主显然觉得自己抓到了接棒的机会。
她今日着一身亮眼的樱草色宽袖襦裙,腰间挂着的玉佩叮当乱响,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正走向那个“走了狗屎运”的民间丫头。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在民间流落多年,刚被找回来就赶着入东宫的霍妹妹吗?”
景安翁主摇着一把洒金小扇,语调转了三个弯,眼神在文姰那一身逾矩的赤金纹路上刮来刮去,“这圣旨下得仓促,怕是礼部还没来得及教妹妹,这赤金鸾鸟,也得看命格够不够硬,才压得住呢。”
周围的贵女们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骚动。
她们大多数人的父亲都在北阙示威中被刘据那个“温柔一刀”割得满地找牙,此刻看到文姰,就像是看到了杀父仇人……哦不,是杀钱袋子的仇人。
文姰缓缓转过头,眼神平淡得像是在看太液池里的一条死鱼。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气急败坏地反唇相讥,甚至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这种极度的、甚至是带着一丝怜悯的冷漠,让景安翁主原本得意洋洋的表情僵在了半空,像是一个自以为演得很好的滑稽戏子,突然发现观众席上坐着的是位死神。
“紫苏。”文姰开口了,声音清冷悦耳,却带着一股子让人骨头缝发凉的威压。
“婢子在。”紫苏低头应道。
“本宫记得,这大汉律例中,位阶相差三级以上,见而不跪,或是言语冲撞,该当何罪?”
文姰依然没有看景安,她只是伸出白皙如瓷的手指,轻轻拨弄着自己鬓角垂下的那流苏金步摇,步摇晃动的频率缓慢而优雅。
紫苏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卑不亢,清晰地传遍了半个太液池:“回娘娘,依律,降一等爵位,掌嘴二十,或是去慎刑司领一个月的苦差。若对方是储君正妃,则视同大不敬。”
景安翁主的脸瞬间从樱草色变成了猪肝色。
她原以为文姰会哭,或者会像个野丫头一样破口大骂,这样她就有借口说文姰“御前失仪”。
可她没算到,这个在民间滚大的丫头,竟然在一夜之间学会了用“规矩”这柄最软也最利的刀去割人的脖子。
“你……你少拿位阶压人!赐婚大典还没办,你还没进东宫的大门呢!”景安虽然心里发虚,但看着周围一众姐妹的目光,硬是梗着脖子叫嚣了一句。
霍文姰终于施舍了她一个正眼。她往前走了一步,每一步都踏得极稳,那双西域软缎鞋在汉白玉台阶上发出的声音微不可闻,却又像是在人心头踩雷。她停在景安面前,比对方高出小半个头的高度优势让她此刻的俯视充满了某种天然的侵略感。
“还没进门?”文姰挑了挑眉,突然伸手,迅速地从腰间摘下那枚黑玉令牌,直接怼到了景安那张浓妆艳抹的脸前。
黑玉的寒气仿佛能顺着鼻尖沁入骨髓,上面的“据”字在阳光下闪着一种让人眩晕的冷光。整个太液池畔在那一刻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那是东宫的权柄,是刘据那个疯子给她的、足以在未央宫横着走的入场券。
“你是觉得,这枚令牌分量不够,还是觉得……”文姰压低了声音,凑到景安耳边,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残忍,“这圣旨上的玺印,是本宫自己刻的萝卜章?”
景安的腿肚子开始不听使唤地打颤。她在那一瞬间突然意识到,眼前的霍文姰根本不是什么好欺负的猫,这是一只已经磨好了爪子、正等着送上门来试刀的母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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