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指了一圈在座的几位皇子，目光诚恳：“侄女的这些表哥表弟们，虽然贵为天潢贵胄，但在姑父的安排下，没有一个人的封地是去享福的。”
“您把最有能力的儿子，全部封到了那些人口最凋零、战乱最严重的咽喉重地。”
朱棣听得身子一震，猛地抬起头，那双瑞凤眼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一直以为父皇分封是因为不信任外臣，是为了让自家人守天下，却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这是“拓荒”。
朱棣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刻沸腾了起来。
从小到大，他听到的多是“去守边”、“去历练”，却从未有人用“拓荒”这个词来形容他们的使命。
这词虽糙，却带着一股子让人热血上涌的悲壮与豪迈。
“他们是去拓荒的，不是去享福的。”
马兰华的声音坚定有力，“侄女斗胆猜想，等到这些表哥表弟们去就藩，定然不会是光杆司令。”
“护卫亲军少则几千，多则几万，还有随行的家属、工匠、仆役、医官、儒生……”
“这些人浩浩荡荡开拔过去，他们就是撒向北方的种子。”
“届时王府要修缮，城池要加固，这就需要大量的劳力，也就会带来粮食的流动。最重要的是——”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温柔地扫过朱棣那张有些动容的脸庞，“给当地带去了安全感。”
“老百姓是最实际的，他们一看，皇帝的亲儿子都敢住在这里，把身家性命都押在这儿，那这里肯定是安全的，鞑子肯定打不进来。”
“那些躲在山沟里的、流散在各地的难民，也就会试着下山，回归故土。”
她轻轻叹了口气：“四表哥的封地北平，也就是以前的元大都，现在虽有城郭，却如同一座死地。”
“富人早就跑光了，剩下的都是些跑不动的老弱病残。”
“但只要四表哥去了，他就能够让这座死地重回人间。这不仅仅是几道圣旨就能做到的事情，而是——”
她指了指朱棣胸口那个位置，那里是一颗皇子的心，“表哥代表的皇族血缘，这份‘家天下’的担保，才可以做到。”
朱棣死死地攥着拳头，大拇指几乎要把那枚翡翠扳指捏碎。
他从未觉得“皇族血缘”这四个字有这一刻这般沉甸甸的分量。不是荣耀，是责任，是信任。
朱元璋端着酒杯的手终于动了，他仰头将那一杯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下去，像是烧起了一把火。
他没说话，只是目光深深地看了马兰华一眼，然后指了指旁边的空位，示意她坐下说。
但马兰华没有坐。
“再者，姑母私下也曾教导过，说藩王手中的军队，日后不仅仅是拿刀枪的，也是要屯田开荒的。”
“七分种地，三分练兵。”
“王府还要组织当地的老百姓搞商屯、民屯，由王府出钱购买耕牛、种子、农具，租给流民耕种。”
马兰华对着马皇后的方向微微欠身，然后转向朱元璋，脸上露出一种由衷的钦佩神色，“姑父果然具有大智慧。”
马皇后闻言，放下了手里的佛珠，那双充满智慧的眼睛里全是笑意。
她轻轻抿了一口茶，深藏功与名。
马兰华感慨道：“这其中的道理再明白不过。”
“若是由地方官府主导开荒，吏治不清，定会层层剥削，还没等到地里的粮食长出来，老百姓就被那些巧立名目的苛捐杂税逼死了。”
“但是藩王不一样——这块封地虽然名义上不是他们的私产，但他们要在这里住一辈子，他们的子孙后代也要世世代代住在这里。”
“所以，他们对这片土地的开发，是会当成自家的祖业来经营的，谁会去祸害自己家的地呢？”
朱元璋的眼神亮了起来。
他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这一套卫所屯田的制度，但他没想到，这个刚回宫不久的小丫头片子，竟然能看得这么透。
朱元璋这会儿已经不再是那种岔着腿的坐姿了。
他身子前倾，两只胳膊肘撑在桌面上，那张黑红的脸上，表情从最开始的审视，变成了一种极深的沉思，甚至还带了几分被知己看破的爽快。
他摸了摸下巴上那硬邦邦的胡渣子，眼神闪烁不定。
马兰华知道火候到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但您最厉害的一点，还不是前面这两点，而是这最后一条。”
马兰华竖起一根手指，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而是文化传承和身份认同的重塑。”
这几个词一出来，连朱标都猛地抬起了头，眼神震动。
这是一个极少被拿到台面上讲，却关乎国本的核心命题。
“认祖归宗，重续华夏血脉。在大明建立之前，北方中原之地，已经整整被异族统治了一百多年。”
“特别是幽云十六州，从儿皇帝石敬瑭割让开始，硬是脱离了中原王朝四百多年了。”
殿外的风声似乎更大了些，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那四百年间无数亡灵的哭嚎。
“那里的百姓，虽然血统上是汉人，但在习俗、语言、穿衣，甚至心思意念上，已经严重胡化了。”
“很多人，甚至已经忘记了自己的祖宗是谁，忘记了什么是汉家衣冠。”
马兰华的声音有些发冷。
这是她在行医路上亲眼所见。
那些说着胡语、穿着左衽、甚至不识汉字的北方汉人，是她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
马兰华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最后定格在朱元璋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
“这种人心的背离是大明最大的隐患，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南北方极有可能陷入对立。”
“侄女想，夜深人静之时，您最担心的，恐怕也是这一点。”
朱元璋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这个动作幅度很大，带着一种遇到知音的激赏。
这也是他夜不能寐的心病之一。
“藩王就藩，不仅仅是带兵，更是要去移风易俗，礼乐教化。”
“要把这断了数百年的、最正统的华夏文明，通过这些皇子，重新移植到北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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