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咬着牙，深呼吸了两口气，试图听从那个命令，让那块比石头还硬的肌肉松弛下来。
“没……没办法。”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这是本能。”
“本能个鬼。”
马兰华手上没停，熟练地清理掉那些沙砾和脏污，然后拿起一瓶深褐色的药粉，均匀地撒在那道口子上。
随着一阵更加剧烈的刺痛，朱棣的额角青筋暴起，但他这回却连一声都没吭。
他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在他两腿之间忙活的发顶。
那里有一根极朴素的木簪，上面刻着几道简单的云纹。
他就这么盯着那根簪子，视线像是被什么胶水黏住了一样。
痛感似乎慢慢变得遥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让他觉得既陌生又心安的被掌控感。
在这间只有草药味的小屋子里，在那双有些微凉的手下，他是伤者，而她是这具身体唯一的裁决者。
这种不用再强撑着做那个无所不能的燕王，不用再在父皇面前战战兢兢的感觉，竟是如此的……让他上瘾。
所以，第五次怎么了？就算是第十次，第五十次，只要能像现在这样……
“好了。”
马兰华利落地打了个漂亮的结，直起腰，把多余的纱布剪断。
她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看了一眼正有些发呆的朱棣。
“伤口不深，就是豁口大了点，看着吓人。三天别碰水，别骑马，别那些大开大合的动作。”
“你要是再敢不听话去演武场拉那个五石弓，我就给你下点巴豆，让你在床上躺够一个月。”
她的话虽然凶，但那种收拾东西的动作却是轻柔的，甚至顺手把刚才被朱棣踹飞的脚踏给钩了回来。
朱棣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那个包扎得整整齐齐的白色纱布团，那种火辣辣的疼痛已经被一种清凉的药力所覆盖。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那条腿，感觉虽然还是有些扯着疼，但比起刚才那种钻心的痛已经好了太多。
“谢……谢表妹。”他有些不自然地嘟囔了一句，视线却依然在马兰华那双还在整理药箱的手上打转。
马兰华头也没回：“谢什么谢。记得给银子。这次可是用了我刚配的金疮药，这里面可是有珍珠粉的，贵着呢。”
她转过身，从架子上取下一本小册子，拿起一管毛笔，在那墨迹未干的一页上又重重地添了一笔。
“记账，朱四公子，伤药费三两，出诊费二两，加急费……一两。一共六两。”
她把册子一合，笑眯眯地伸出一只手摊在朱棣面前，掌心白净，指纹清晰。
朱棣看着那只手，愣了一下，随即从怀里，准确地说，是从那个内衬的夹袋里，极其熟练地摸出一个钱袋子，也没数，直接把整个钱袋子都拍在了马兰华的手心里。
沉甸甸的，坠手得很。
这里面少说也有个十两八两的。
“剩下的存着。”
朱棣站起身，试探着走了两步，虽然还有些跛，但那种燕王的气势倒是恢复了几分，“万一下次……”
话没说完，他就闭了嘴。
大概是觉得自己这个“下次”实在是不太吉利，也有点太过于暴露出自己那种不可告人的小心思。
马兰华掂了掂钱袋子的分量，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她当然不会拒绝这种送上门的金主。
她把钱袋子往袖口里一塞，顺势走过去帮朱棣把那裂开的裤腿稍微整理了一下，虽然那大口子是合不上了，但好歹看着不那么像是个刚从狼嘴里逃出来的。
“行了，四表哥。下次想来坐坐，不用非得挂点彩。我这儿茶虽然糙了点，但也管够。”
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那语气里没有半点调侃，反倒是透着一股子少见的认真和温和。
朱棣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抬起头，正好撞进马兰华那双像是能看透一切的杏眼里。
那里面的光并不刺眼，反而暖烘烘的。
他感觉自己的脸又要红了。
为了掩饰这种情绪，他只能再次粗着嗓子喊了一声：“张玉！进来！扶本王回宫！”
门外的张玉这回进来的速度倒是快，低着头谁也不看，手脚麻利地搀住了自家主子。
走到门口的时候，朱棣忽然停住了脚。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影在那深秋的风里显得有些过于挺拔。
“那个……钱不够再跟我说。”
丢下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他便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一样，拖着那条伤腿，走得飞快，那速度快得让扶着他的张玉都有点跟不上。
马兰华站在门口，看着那一主一仆在寒风中远去的背影，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摇了摇头，伸手关上了门。
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药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响着。
她走回案几前，把刚才那个钱袋子拿出来，解开绳子，将里面的碎银子一股脑地倒在桌上。
在银子堆里，夹杂着一颗这季节并不常见的、被风干得很完好的红枣。
马兰华愣了一下，捏起那颗红枣。
枣皮皱巴巴的，带着点被人长期摩挲过的温润光泽。
这显然不是什么药材，也不像是刚才这短短一会能混进去的。
这分明是有人一直带在身上的，许是想给什么人，却又一直没好意思拿出来，最后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混着银子一起送了过来。
她捏着那颗枣子，放在鼻尖闻了闻。
没什么甜味了，倒是有一股子属于朱棣那种笨拙的、藏着掖着的心意。
她把那颗枣子并没有扔进嘴里，而是小心地放进了那个贴身的暗袋里，和那枚总是带在身边的铜钱放在了一处。
“傻子。”
她轻声骂了一句，转身去搅动那锅药汤。
那个木勺子在陶罐边沿碰出一声清脆的响，在这空荡荡的屋子里荡开一圈极其轻微的涟漪。
窗外，风似乎小了一些，那天色虽然依旧阴沉，但云层后面隐约透出一层极淡的、属于落日的金色余晖。
演武场的另一头，更鼓声远远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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