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母亲嫁妆里唯一留给我的东西,内圈刻着“林晚长乐”四字小篆。可此刻,那四个字正在褪色。不是模糊,是字迹本身在溶解,像被无形之火舔舐,墨色银痕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暗红底胎。我凑近细看,那底胎并非金属,而是某种半凝固的胶质,温热,微微搏动,表面浮着细密颗粒,每一粒都是一张微缩的人脸——眉眼模糊,口唇开合,无声呐喊。我猛地甩手,戒指却纹丝不动,反而越箍越紧,勒进皮肉,渗出血珠。血滴在地面,没晕开,而是迅速聚拢、拉长,化作一行小字,悬浮于离地三寸的空中:
“你听见了吗?
她还在叫你名字。”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
像门锁弹开。
像指甲刮过搪瓷。
像某具尸体,正缓缓转过头。
我僵在原地,脊椎骨节一寸寸发凉,仿佛有冰水正从尾椎灌入,沿着髓腔向上奔涌。这时,监护仪的绿线突然剧烈震颤,不再是微弱起伏,而是癫狂乱跳,像被无形之手攥住心脏狠狠揉搓。屏幕右下角,那行未接来电的时间,悄然变了——“23:56”后面,多出两个血红数字:
23:57
可秒针依旧卡在56。
我猛地抬头,望向病床上那个“我”。
她睁开了眼。
不是瞳孔聚焦,不是呼吸起伏,是整张脸的皮肤,从眼睑开始,一层层向上翻卷、剥落,露出底下粉红湿润的新肉。那新肉中央,嵌着两只眼睛——没有眼白,没有虹膜,只有两枚浑圆、漆黑、绝对光滑的球体,像两颗刚从墨池里捞出的黑曜石。它们静静望着我,倒影中,没有走廊,没有医生,没有母亲,只有一扇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牌号被藤蔓缠绕,隐约可见三个字:
308
门缝里,伸出一只手。
五指纤长,指甲乌青,指腹覆着细密鳞片,在惨白灯光下泛着鱼肚白的冷光。它缓缓抬起,食指笔直指向我,指尖一滴暗红液体坠落,在半空拉出细长血线,不落地,悬停,凝成一颗浑圆血珠,珠内,映出我此刻惊骇扭曲的面孔——而那面孔的左耳耳垂上,朱砂痣已彻底蜕变为暗紫莲瓣,瓣尖,正缓缓绽开一道细缝,缝中,一点幽绿微光,忽明忽暗,如同……
如同监护仪屏幕上,那行未接来电旁,疯狂闪烁的幽绿小数点。
滴滴。
滴滴。
滴滴。
这一次,声音不再来自仪器。
它从我自己的胸腔里响起,沉闷,粘稠,带着血沫翻涌的咕噜声——
仿佛有另一颗心脏,在我肋骨深处,正隔着血肉,一下,一下,用力撞击着我的脊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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