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撞进病房的瞬间,墙壁没拦住我——不是推开,不是撞碎,是像一滴水渗进干涸的宣纸,无声无息,连灰都没扬起半粒。
那扇门明明锁着,门把手上还缠着医院发的蓝色封条,印着“危重监护,谢绝探视”八个褪色红字。可我的脚尖刚触到门槛,整个人就滑了进去,仿佛这间屋子本就是我身体里漏掉的一块肋骨,此刻终于归位。
空气是冷的。不是空调调低的冷,是停尸房冷藏柜门开合时溢出的那种冷——带着铁锈味、福尔马林味,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陈年檀香被水泡烂后的甜腥气。我一眼就看见她:我妈,躺在病床上,盖着蓝白条纹的薄被,手腕上插着三根管子,一根输液,一根测压,一根连着心电监护仪。屏幕上的绿线还在跳,微弱,但固执地起伏着,像垂死之人攥紧的最后一口气。
我扑过去。膝盖撞在床沿,却没听见骨头磕碰的闷响,只有一种空荡荡的回声,仿佛撞在古庙里废弃多年的铜钟内壁。我伸手去抓她的手——那手枯瘦,青筋浮凸如盘踞的蚯蚓,指甲泛着蜡黄的灰。可我的指尖穿过了它。不是没碰到,是穿过去了,像穿过一团凝滞的雾。我甚至能看清她手背上那颗褐色的老年斑,边缘微微翘起,像一小片风干的树皮。
我张嘴。想喊“妈”,想哭,想嘶吼,想把十年没说出口的歉意、愧疚、思念全砸出来。可喉咙里像塞满了浸透冰水的棉絮,又像有只冰冷的手从食道一路掐到声带,越收越紧。我听见自己牙齿咬合的咯咯声,听见太阳穴血管突突狂跳,可没有一个音节能挣脱出来。
这不是哑。这是被规则抹去了发声权。
我猛地转身,目光钉在床头柜上——那里静静躺着一部老年机,深灰色塑料壳,按键磨损得发亮,边角磕出了几道白痕,是我去年春节硬塞给她的。她说“手机太花哨,按错一个键就打不通你”,于是这台诺基亚老古董,成了她唯一能拨通我号码的“法器”。
我扑过去抓它。手指再次穿透柜面,但我没停。第三次,我屏住呼吸,将全部意识压进指尖,像用烧红的针尖去刺一块冻僵的牛油——终于,指尖触到了那粗粝的塑料外壳。冰凉,坚硬,带着我妈掌心常年摩擦留下的微温余韵。
我把它抄起来,翻转,按下右下角那个磨得发亮的绿色键。重拨。
听筒里先是死寂。不是静音,是那种绝对真空般的“空”——连电流声都没有,连耳膜自己搏动的嗡鸣都被吸走了。三秒。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秒数,数字猩红,像刚从活人颈动脉里溅出来的血点。
“嘟——”
第一声。短促,干涩,像枯枝折断。
“嘟——”
第二声。拖长了,尾音发颤,像有人在极远处用生锈的锯子拉扯一根钢丝。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骤然失序,左胸腔里像有只铁爪在反复撕扯肋骨。
“嘟……”
第三声刚起个头,突然断了。
不是挂断。是被“接起”了。
听筒里涌进声音——不是电话线路里的电子杂音,是活生生的、带着湿气的、颤抖的呼吸声。然后,一个声音切进来,沙哑,破碎,像被砂纸磨过无数次的旧磁带:
“喂?晚晚?你……你接电话了?”
是妈的声音。
可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这声音是从听筒里传来的,可我分明看见病床上的母亲嘴唇紧闭,喉结纹丝不动,心电监护仪上的绿线依旧微弱起伏,毫无波动。而那声音,却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像刚从一场持续数月的恸哭里挣扎抬头——可她明明已经昏迷七十二小时,医生说“脑干功能不可逆衰竭”,连自主呼吸都靠机器维持。
我低头看手机屏幕。信号格空空如也,通话时间显示“00:00”,可听筒里,她的声音还在继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仿佛正贴着我的耳道往里钻:
“晚晚……妈知道你来了……墙挡不住你……门也挡不住……你小时候发烧,半夜踹开我房门冲进来,也是这样,光着脚,踩得地板咚咚响……”
我浑身汗毛倒竖。
我根本没踹过她的门。
我七岁那年高烧抽搐,是她抱着我冲进县医院,我在她肩头咬破她后颈,血混着汗流进她衣领。我十岁离家寄宿,十五岁考上省城大学,再没在她屋里过过夜。她记错了。可这错,错得让我脊椎发麻——因为那晚,我确实踹过一扇门。
不是她的门。
是老家老屋西厢房的门。
那扇门后,是我外婆的灵堂。
外婆死于我八岁生日当天。棺材停在堂屋,白烛烧了三天三夜。我半夜惊醒,听见西厢房传来窸窣声,像有人穿着寿鞋,在青砖地上拖行。我赤脚跑过去,一脚踹开虚掩的门——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供桌上的遗像,相框玻璃映着烛火,而外婆的眼睛,在照片里,缓缓眨了一下。
这事我没告诉任何人。连我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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