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常顿了一下。
“但我当年在瘴气沼泽里蹲了三个月,那里的毒虫比黑蟒还恶心,那里的瘴气吸一口就能要人的命。我不是活着出来了吗?”
金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无常已经翻身上了黄骠马,动作比他还利落。
“别废话了。”无常拽住缰绳,调转马头,朝苍梧山的方向望去,“你回去告诉少主,九阳草的事交给我。十二个时辰之内,我要么带着草回去,要么——”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在场的两个人都知道那没说出口的下半句是什么。
要么,就死在飞仙崖上。
金风看着无常策马而去的身影在夜色中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盘山小道的拐角处。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刺得他胸口发疼,但也让他整个人前所未有地清醒。
他将那只青瓷瓶揣进怀中,双腿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朝来路狂奔而去。
夜还很长。
而时间,正在一刻不停地流逝。
远处东方天际隐约透出一线鱼肚白,那是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即将被撕破的征兆。金风策马狂奔,一只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紧紧按在胸口——隔着衣物,他能感受到那只青瓷小瓶的存在,那是竹青留下的延命丹,是他此行唯一的收获,也是黑小虎撑过这十二个时辰的唯一希望。
但十二个时辰之后呢?
无常能从飞仙崖上活着下来吗?能带着九阳草回来吗?
金风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他身后,在那间烛火摇曳的屋子里,有两个人正在等着他。
一个被毒素侵蚀到形销骨立,正在跟死神赛跑。
另一个抱着她的紫云剑,用决绝的平静掩饰着赴死的决心。
他不能让这两个人死。
绝不。
还有无常,他的同僚-金暗卫统领无常。
若是少主知道无常伤势未愈,就去飞仙崖。
说不得要......
想到这里,他扬鞭催马。
黑马的四蹄踏碎了山路上凝结的寒花。
金风伏在马背上,双手死死攥着缰绳,指节因为用力过久而泛出青白色。黑马的鬃毛被风吹得根根倒竖,四蹄翻飞间溅起碎石和霜屑,在寂静的山道上敲出一串急促如战鼓的蹄声。
他的胸口紧贴着那只青瓷小瓶——延命丹。竹青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隔着几层衣物,那瓷瓶的凉意依然清晰地渗进他的皮肤,像是一根细细的冰针刺在胸口,时刻提醒着他:这不是解药。
这不过是买命钱,买的是十二个时辰的喘息之机。十二个时辰之后,如果无常没有带着九阳草回来,如果莎丽没有及时用紫云真气替黑小虎拔毒,那这枚延命丹就不过是将死刑推迟了一天而已。
想到这里,金风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无常翻身上马时的背影。
无常说“我去飞仙崖”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去赴一场寻常的酒局,嘴角甚至还挂着那道惯常的、近乎讥讽的笑。
可金风知道无常身上有伤。
现在,这个伤还没好利索的疯子,独自策马奔向了飞仙崖。
飞仙崖。
那道被天神用巨斧劈出来的绝壁。那层霜滑如泼油的石壁。那条活了不知多少年、一身铁甲黑鳞刀枪不入的巨蟒。
一个伤势未愈的人,怎么在那种地方活下来?
金风不敢再往下想。他只知道,如果黑小虎知道无常是带着伤去的飞仙崖,以少主的性子——他一定会掀了身上的锦被,拔了玉露扎的银针,拖着那副被七星海棠之毒侵蚀到形销骨立的身子,亲自追上去把人拽回来。
黑小虎平日里对手下说一不二,杀伐果断,可明教暗卫的人都知道,这位少主有一个藏在铁腕之下的软肋——他见不得自己人替他送死。
他曾看过影部金暗卫的暗报,知道当年在百毒黑天王的巢穴里,少主替那个穿蓝衣的女子挡下了毒虫的致命一击。
他自己说那是“光明正大”,可金风知道,那就是他的本能——看到同伴要受伤,身体比脑子先动。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一点都没变。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他动不了了。他被七星海棠的寒毒钉死在那张硬邦邦的床榻上,连咳嗽都带着血腥味,手指上的青黑纹路已经蔓过了指节根部。
他就算想掀被子都未必有力气。所以他只能靠金风,靠无常,靠莎丽,靠玉露——靠这些人替他跟死神拔河。
而这些人,每一个都在拼了命地往前冲。
金风猛夹马腹,黑马的速度已经飙到了极限。耳边呼啸的风声盖住了一切,只有胸腔里那颗心脏在咚咚咚地狂跳,每一下都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擂他的胸口。
前方的地势渐渐开阔起来。山路从盘山小道变成了一段缓缓下降的斜坡,两侧的岩壁向后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稀疏的灌木丛和零星几棵歪脖子老树。月光重新洒下来,照得路面一片惨白,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雪。
金风认出了这段路——快到沧江了。
他打算直接涉水过江。
黑马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心思,在冲到江边的时候没有丝毫减速。沧江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种幽深的铁灰色,江面上泛着粼粼的冷光,水流撞击在岸边的礁石上激起白色的泡沫,发出沉闷的轰鸣。寒气从江面上蒸腾而起,混着水腥味扑面而来,冷得人牙根发酸。
金风双腿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纵身跃入江中。
冰冷的江水瞬间没过了马腹,溅起的水花劈头盖脸地砸在金风身上,冻得他浑身一激灵。
金风上半身紧贴马背,一只手死死攥着缰绳,另一只手护在胸口——那里除了延命丹之外,还有无常给他的蜡封包裹,里面装着三株七星海棠的根茎。这两样东西,一样都不能丢,一样都不能湿。
黑马在水中挣扎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蹄终于踩到了对岸的浅滩。金风翻身下马,迅速检查了一下怀中的药瓶和蜡封包裹——万幸,都没有进水。
他重新上马,继续往官道的方向疾驰。
过了沧江,路就好走了。顺着路往东南方向跑大约半个时辰就能上官道。
官道两侧是成片的竹林,深秋时节竹叶依然青翠,只是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种幽暗的墨绿色,风穿过竹林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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