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黑小虎的目光直直望进莎丽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挑衅,没有恐惧,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刻。
“再进一步,这把象征吉祥的紫云剑就会染上两人的鲜血!”
他的声音陡然扬高,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四周忽然安静下来。风停了,云住了,连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一把剑,和那句沉甸甸的话。
莎丽握着剑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紫云剑的剑身上映出她的脸,那张脸上有泪痕,无声无息地滑落,滴在剑身上,沿着剑脊缓缓流淌,最终汇聚在剑尖,和他的皮肤贴在一起。
她没有说话,可她的嘴唇在发抖。
他没有说话,可他的喉结在剑尖下轻轻滚动。
“疯子!”莎丽的声音终于彻底撕裂了方才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像一道惊雷劈开浓稠的夜幕,“黑小虎,你就是一个疯子!”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不是一滴一滴地落,而是像决了堤的河水一样肆意奔流。那些泪水划过她的脸颊,淌过她紧咬的嘴角,最后从下巴滴落,一颗一颗砸在紫云剑的剑身上,溅开细碎的水花。
她握着剑的手抖得厉害,剑尖在他咽喉处的皮肤上轻轻颤动,那道红痕时深时浅,像是随时都可能刺破那层薄薄的屏障。
可她终究没有刺下去,就像她所有的愤怒、所有的质问、所有的歇斯底里,都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那堵墙不是他的咽喉,而是她自己筑起来的,用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一砖一瓦垒成的。
“对呀,我就是一个疯子!”黑小虎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自嘲。他没有后退,没有躲闪,甚至没有抬手去挡那柄抵在命门上的利剑。他就那样迎着剑尖站着,任由那道红痕在他喉结上方的皮肤上越发清晰,“这些日子的相处,难道还没让你想明白吗?”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悄悄话,可那低沉的嗓音里却裹挟着灼人的温度,一字一句都像是被火烧过的烙铁,烫在莎丽的心尖上。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那种翻涌不是暴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坦荡——像是把胸膛剖开了,把里面所有的血肉、所有的心事、所有从未对人言说的秘密,统统摊开在她面前。
莎丽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指节泛白到几乎透明,像是在捏着自己的心脏。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从鼻腔灌进去,像是吞了一把碎玻璃,沿着喉咙一路割下去,割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我就是想的太明白了!”她几乎是吼出来的,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胸腔里的空气被挤压得一干二净,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晃了一下,像是被自己的声音震得站立不稳。
她死死地盯着他,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可她不肯眨眼,不肯让那些泪水挡住她看他的目光。
“黑小虎,我希望你忘记过去——”她的声音陡然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她顿了顿,狠狠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哭腔,颤抖着从她嘴里吐出来,“忘记袁家界,忘记你父亲,忘记你的部下们。”
每一个“忘记”她都咬得极重,像是要把这些字眼一个一个刻进他的骨头里。可她知道,她说得越重,自己心里就越疼。
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她要他忘记的东西,恰恰是构成“黑小虎”这个人的全部——他的来处,他的血脉,他曾经为之厮杀的一切。要一个人忘记这些,无异于要他从自己的躯壳里剥离出来,变成另一个人。
她忽然觉得荒谬。她给他的哪里是什么忘尘散,分明是她自己的私心,是她想用一个干干净净的“明教少主”来替代那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魔教少主”。
她以为这样就能斩断所有的因果,以为这样就能让江湖免于一场腥风血雨,可到头来她发现,她连自己都骗不了。
“因为你记起来——”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凄厉的尖锐,像是要把这天地间的暮色一并撕裂,“就意味着江湖又要发生动荡!”
这一句她用尽了全部的力量,声音在空旷的四野中回荡开来,撞在远处的山壁上,又折回来,一遍一遍地叠加,像是无数个她在同时呐喊。
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紫云剑的剑尖也跟着颤抖。那把剑在她手中不再是杀人的利器,倒像是一个快要握不住的信念,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脱手而去。
“做一个明教少主不好吗?”她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从怒吼变成了哀求,从质问变成了乞求。那是一个人在绝望的边缘才会露出的脆弱,是她把自己所有的铠甲都卸下来之后,用最柔软的血肉去撞他的铁石心肠,“为什么非要做魔教的少主?少魔头!”
“少魔头”三个字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她从来不曾这样叫过他,哪怕在最愤怒、最失望的时候,她也只是喊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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