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就是一阵咚咚咚杂乱的脚步声，踩得石板路上的薄霜簌簌作响，场面一度比刚才的放假通知还要热闹几分。
一群皮小子转眼就跑了个干净，只留下空荡荡的小路和北风卷起的几片枯叶。
“诶，小公子……”东一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伸出手想要把凌宸给抓回来，却没想到这小子滑不溜秋的，跟条泥鳅似的，从他指缝里哧溜一下就窜出去了。
他只抓到了一手的冷风。
东一看着越跑越快的俩人，很快就消失在拐角处不见踪影，懊恼地跺了跺脚。
地上薄霜被他跺碎了好几块，靴底沾满了碎冰碴子。
“老爷，你看，这这……”
这都什么事儿啊！
小太子撞了先帝，撞完道歉，道完歉又把人当人贩子，掉头就跑，唯恐避之不及。
这要是传出去，先帝在自己学堂被小太子当成人贩子喊打喊杀，满朝文武怕不是要笑掉大牙。
一直没出声的东陵坤把拳头抵在唇边，遮掩快要溢出嘴边的笑意，轻咳两声，道：“这就是老夫那唯一的嫡孙吧？”
这般活泼嘛。
东陵坤语气听着平淡，东一却分明看见他嘴角压了好几次都没压住。
东陵坤望着那慢慢变成黑点，直至消失不见的身影，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的嫡孙都这般大了，当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他离开京都的时候，这小子还没不知道搁哪儿待着呐，如今都这般大了。
一时之间，东陵坤感慨万千。
他避居在学堂后院里这么多年，朝堂上的事，边关的战事，他都了如指掌，却唯独没有亲眼看过这个孩子的模样。
今天总算看见了，不光看见，还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撞。
这趟来北地，腿也站起来了，妖僧虽没见着但也找着了，嫡孙也见着了。
嗯，这趟北地之行还是没白来的。
“是啊，老爷，”东一不无遗憾地感叹道，“这多好的机会啊。”
他刚才差点就把凌宸拽住了，就差那么一点点。
多好的祖孙相认的机会，就这么白白浪费掉了。
下一次，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更不知道还会不会像今天这样一头撞进老爷怀里。
东陵坤摆摆手，略有深意地摇摇头：“会有机会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是笃定的。
“回吧。”
他虽然没有如愿知道想要知道的，却是意外见到了嫡孙，也算是一种另类补偿吧。
“是，老爷。”
东一也不再纠结，推着轮椅，调转方向，“轱辘轱辘”地走回来时路。
月光从云层后漏下来，把主仆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个坐在轮椅上嘴角还挂着笑，一个推着轮椅嘴里还在念叨“就差那么一点”。
北晖学堂在暑假期间安装火炕、地热的同时，也把学堂里的道路做了修缮。
划分了车行道和人行道，增加了减速带，还在每条小路口立了木牌，上面写着“缓行慢行，勿惊学子”。
东一推着轮椅碾过减速带时，车轮轻轻颠了一下，东陵坤被颠得微微晃了晃。
他扶了扶被撞歪的衣领，忽然觉得比起减速带，刚才那个一头扎进怀里的皮小子才是真正的“减速带”，想不停都难。
……
北晖学堂闹腾成那样，杨家村和王家村也没闲着。
两个村子紧挨着梧桐村，平日里互相借个锄头，换个种子，都是常事，消息传得比北风还快。
孩子们从学堂放学归家，书包还没搁下，头一件事就是拽住自家老爹老哥，把学堂里听来的消息一股脑往外倒。
“阿爹，明天巳时中，县令大人亲自来梧桐村宣读圣旨！”杨家村村长杨满春的儿子跑得气喘吁吁，扶着门框直喘粗气。
“阿爹，梧桐村要接圣旨了，全村人都得去，连在外头上学的都接回来了！”王家村村长王胜利家的闺女也不甘落后，拽着他爹的袖子使劲晃悠。
关键是，她也想要去看热闹。
杨满春和王胜利几乎同时从自家儿子口中得知了这个消息。
俩人都是村长，平日里没少跟赵光耀打交道，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都是愣了愣，然后就是羡慕妒忌，再然后各自在家里踱了好几圈。
梧桐村这是又要长脸了啊。
俩人碰了个头，羡慕的同时，一致决定，大家一起，带着村里人自主自愿地一同到梧桐村接旨。
嗯，去沾沾福气，顺道去给梧桐村撑撑场子。
只不过俩人没想到的是，这一去，不只是沾沾福气撑撑场子这般简单。
他们也得到了属于他们自己的惊喜。
……
梧桐村。
巳时刚过，赵光耀就领着村委会成员和村民们忙活开了。
搬案桌的搬案桌，铺红毯的铺红毯，摆香炉的摆香炉。
村口梧桐树下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比过年还要来得热闹。
赵光耀亲自盯着案桌摆放，一会儿让往左挪半寸，一会儿又让往右偏半指，直到那如意云纹的桌沿和红毯中缝对得严丝合缝，方才满意地直起腰，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这张案桌是头回接旨后，他特意请紫二郎专门打造出来的。
案桌桌腿雕如意云纹，桌面用整块老榆木，打磨得光滑如镜，摆在村口梧桐树下庄重又气派。
案桌上铺了一层崭新红布，红布上摆着铜制香炉，擦得锃光瓦亮，熏香也已经点上，袅袅青烟在晨风里微微晃动，整个村口都笼上了一股庄严肃穆的味儿。
赵光耀又围着案桌转了好几圈，一会儿把香炉往左边挪半寸，一会儿又把红布的褶皱扯平，反复折腾了好几遍，才满意地点点头。
他心里那叫一个得意，还是自己有先见之明啊，案桌提前备好了，圣旨自然就会一来再来。
上回接旨时他就琢磨着，梧桐村往后肯定还有更大的排面，果不其然，这回圣旨又亲自送上门了。
他把香炉又往正中间挪了半寸，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正要抄起大喇叭再吆喝几句，就见赵麻子从城楼上呼呼往下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棉袄扣子都崩开了好几颗也顾不上打理。
“村，村长，大，大事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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