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仔。
张海侠靠在廊柱上,双臂环抱,目光落在院子里正晾晒的那排鱼干上。风把盐粒吹得簌簌作响,空气里有股海腥味混着日头晒过的暖意。他没有转头,声音平得像一池没风的水,不打算向我解释下昨天的情况吗?
张海楼正蹲在井边洗手,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水珠从指缝间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眉头不自觉皱起来,随即又松开,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身,脸上挂起惯常的笑:
师傅说什么了?
他问得轻巧,眼角却微微绷着。张海侠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目光从那张笑得无懈可击的脸慢慢滑下去,落在对方手腕上——衣袖遮住了,但他记得那道绳痕的位置,记得水里晕开的那一抹淡粉。
恭喜你啊。张海侠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克服本相了。
张海楼笑了笑。
那个笑和平时不太一样,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没变,但眼底是空的,像一盏点着了却没有油的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摊开又攥紧,攥紧又摊开,看了好几遍,才轻声说:是吗,那很好啊。
他说完就别开了脸,侧对着张海侠,下颌线条绷出一道凌厉的折角。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他也不去拨,就那么站着,睫毛半垂,不知道在看什么,又或者什么都没看。
可是啊,虾仔。张海楼在心里默念,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这是拿你的命换来的。我们都在往前走,为什么只有你停在原地。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赶紧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逼回去。
你最近怎么了。张海侠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抬手,狠狠拍了一下张海楼的后背。掌心落在肩胛骨上的那一声闷响,把张海楼整个人拍得往前踉跄了半步。他稳住身子回头,脸上已经重新挂好了笑——那种嬉皮笑脸的、吊儿郎当的、让张海侠看了就想揍他的笑。
我做了个梦。张海楼揉着被拍疼的地方,龇牙咧嘴的,梦见你被我害死了,伤感着呢。
他故意把最后三个字拖得又长又软,尾音翘起来,像是说了什么无关紧要的笑话。但他说完就垂下了眼,手指还在揉肩膀,动作却慢了下来,慢慢停在那里不动了。
张海侠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扯了扯嘴角:是吗,你那么厉害。
这句话说得漫不经心,像是一句随口的打趣,甚至带着点不以为然的轻嘲。张海楼听了,手指从肩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蜷。他抬起头来,对上张海侠的眼睛,嘴角还翘着,可那双眼睛里映出来的光,比方才更暗了一点。
是啊。
他轻声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那么厉害。
廊下的风忽然停了。鱼干挂在竹竿上一动不动,空气里的咸味浓得有点发苦。张海侠看着对面那张笑着的脸,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风带走了,留在原地的只剩下一个空壳。
不对劲。
张海侠确定张海楼就是不对劲,先是退出南洋档案馆就很不对劲,而且,师傅竟然同意了?
他们这些人不就是为了张家做事的吗?他俩为什么可以,盐仔做了什么。
另一边,南洋档案馆里张海琪从昨天开始就没合眼了。桌上铺满了摊开的地图、电报抄本和各类密报,墨水瓶打翻了一回,洇湿了半张南洋沿岸的布防图,她也只是拿袖子胡乱擦了擦,继续在上面标注红圈。门外往来的人脚步急促,送信的、传话的、核对档案的,进进出出跟走马灯似的。她咬着半截没点的烟,手里捏着一支红笔,在地名上划掉一个又圈起一个,嘴里念念有词。
天知道昨天在看见张海楼身上穷奇纹身的时候她就愣住了,张家血脉,无人可以伪造,所以,她全盘接收了张海楼带来的信息,她要去提前布防,莫云高,好狗。
此时南部档案馆其中一间房子里的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张脸,和张海楼一模一样。
“虾仔,什么时候回厦门?我在环岛路后面看中一套老房子,有个小院子,能养狗。”
“你,不觉得可惜吗?”
“可惜什么?”
“你那么厉害。”
张海楼笑了一声,笑声被吞掉一大半:“你终于承认我比你厉害了吧?”
那边没接这个玩笑。张海侠的声音又沉又静,像一块石头沉进刚才那片灰海里:“我想去帮师傅。他那边缺人,你知道的,他一直……。”
海楼不笑了。
“不可以,”他说,“你不喜欢。”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
“你每次去做事,都会提前失眠,所以才会算无遗漏。你不喜欢的,你只是觉得亏欠,虾仔,你什么都不欠。”
过了很久,张海侠说:“那只狗,你想养什么品种?”
“随便,土狗就行,但得是你起名字,我起名字难听。”
“叫‘你大爷’。”
“什么?”
“你大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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