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噼啪作响，树枝上串着三条鲫鱼，鱼皮已经被烤得微微焦黄，油脂滴落进火堆里溅起细小的火星。张海侠坐在火堆旁，手里攥着串鱼的树枝，正慢条斯理地翻面，目光却时不时往水潭那边飘。
水潭不大，是山涧汇成的一汪浅池，黄昏的光铺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鳞。张海楼就站在那潭水中央，水没到腰际，肩胛骨在薄薄的衣服下凸起两片瘦削的轮廓。他闭着眼，睫毛上凝着水汽。
张海琪盘腿坐在潭边的青石上，手里拈着一片枯叶，慢悠悠地捻着叶柄转动。他没看张海楼，反而偏过头来嗅了嗅空气里的焦香。
火候刚好，张海琪说，下巴朝烤鱼扬了扬，别只顾着看，你的鱼糊了可不算我的。
张海侠收回视线，把树枝转了个角度，火光映在他侧脸上，明灭不定。他沉默了两秒，还是没忍住：师傅，他站了半个时辰了。
四十五分钟。张海琪纠正，语气轻飘飘的，还有一刻钟。
张海侠没再说话，低头翻鱼。但手里的树枝攥得紧了紧，指尖掐进树皮的纹理里，留下几道浅浅的凹痕。
水潭那边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张海楼整个人往下沉了一截，膝盖弯了弯又硬撑着挺直，水面在他胸口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波纹。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睁开了眼，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全是血丝，瞳孔微微散大，目光涣散地落在水面上。
张海琪终于把手里的枯叶丢了。他站起来，走到水边，靴尖点着水面的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水里的徒弟。
看见什么了？他问。
张海楼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嘶哑：……火。好多火。
谁的？
……我的。
张海琪笑了，那种笑带着满意的意味。他蹲下来，伸手拨了一下水面，指尖搅乱了一池水光，也搅乱了张海楼映在水里的倒影。克服本相，张小楼——你不该喜欢火。喜欢，就会吞掉。
她说完站起来，转身走向火堆，边走边念叨：鱼好了没？饿死了。
张海侠已经把两条鱼取了下来，一条递过去，另一条用干净叶片垫着放在膝边。他自始至终没说话，但眼神一直没离开过水面。张海楼的腰已经弯下来了，双手撑着膝盖，水波在他周围剧烈地晃荡，整个人像一根快要绷断的弦。
……还有多久？张海侠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张海琪咬着鱼肉含糊不清地说：七分钟。
师傅。
叫爹也没用，本相压不住，以后反噬起来他把自己烧成一捧灰你再来找我哭？张海琪咽下一口鱼，拿竹签剔着牙缝，瞥了张海侠一眼，心疼了？心疼你陪他去站着也行，时间快了，下去冻一冻还能淬淬筋骨。
张海侠没接话。他把膝边那条鱼又往火堆旁挪了挪，好让余温继续煨着。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水边，站在张海琪方才站的位子上，低着头看水里的人。
张海楼已经跪下去了。水没到他肩膀，他整个人蜷在水里，双臂环抱着自己，额头抵着膝盖，后背的脊椎一节一节凸出来，像一排瘦硬的骨珠。他在发抖，抖得厉害，水面被他震出细密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推。可即便这样，他嘴里还在含混地念叨着什么——张海侠俯下身才听清。
……别过来。别靠近我。走远点……
张海侠的喉咙紧了紧。他蹲下来，手掌探进水里，凉得刺骨。他走到水中，握住张海楼湿透的后颈，掌心贴着那一小片冰凉的皮肤。张海楼猛地一颤，抬起头来——那张脸白得像纸，唯独眼眶是红的，眼底的火光没散，却在对上张海侠眼睛的那一刻猛地晃了晃。
虾仔……张海楼的声音几乎散在水里，你走……我会吞了你的……
张海侠没动。他的手从后颈滑到张海楼的脸颊，拇指蹭过对方眼角那一抹湿意，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他就那样蹲在潭边，半条手臂浸在冷水里，握着对方的脸，声音不高不低：
吃了就吃了。
身后张海琪咬着鱼尾巴，含糊地嗤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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