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祯说完，缓缓站起身。那身素色袍服掩不住久居人上的威仪，眉宇间的倦色却也更明显了。他看了一眼那堆积如山的卷宗，最终只是冒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卿之担子，不轻。”他伸出手，拍了拍韩执的肩膀，道：“积弊非一日之寒，廓清亦非一日之功。卿年轻气盛，锐意进取，朕心甚慰。”
“然‘审慎详明’四字，望卿时刻谨记于心。既要雷厉风行，亦要步步为营。朕等着卿的好消息。”
“臣谨遵圣谕！必不负陛下厚望！”韩执深深一揖。
赵祯微微颔首，似乎准备离开。他脚步微顿，并未立刻转身，而是侧首，声音放得更低了些，如同寻常的垂询，问向侍立一旁的张茂则：
“茂则，午后可还有要紧安排？”
张茂则立刻躬身，答道：“复陛下，午后除批阅几份留中的奏疏，并无既定召见或视朝。皇后娘娘在御苑赏菊，贵妃娘娘静养。”
“嗯。”赵祯轻轻应了一声，目光再次落回刚刚直起身的韩执身上。他沉吟片刻，仿佛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升起，
“韩卿，”赵祯看着韩执，道：“朕前段时日，听闻苏淑人生产，诞下麟儿娇女，又闻扶平伯回京。朕既已出宫，不知可否再去卿府上看看？”
“一来，瞧瞧朕的小外甥和甥女；二来，也向扶平伯道一声安好。
韩执心中瞬间涌起巨大的感动与惶恐交织的情绪，他立刻深深躬身，几乎要行大礼，声音带着激动与一丝哽咽：“不敢令陛下称侄甥，陛下天恩浩荡，眷顾至此！臣阖家上下，感激涕零！”
“臣父与臣妻，若知陛下亲临探望，必感皇恩如海！然臣之陋居，蓬荜难登大雅，更兼内子产后体弱，恐有失礼之处，伏乞陛下。”
“朕微服私访，岂会计较这些虚礼？扶平伯是朕的老臣，苏淑人为卿诞育子嗣，功莫大焉。朕去看看孩子，问声安好，人之常情，卿不必多虑。”
“是！臣……遵旨！臣即刻命人回府，略作洒扫，恭迎圣驾！” 韩执不敢再推辞。
赵祯满意地点点头：“好。卿且先忙公务。朕寻个偏静处自可，你们自行翻查。”
他语气随意，仿佛只是找个地方歇歇脚，不愿打扰大理寺紧张的公务节奏。
“臣惶恐！岂敢让陛下久候！”韩执连忙躬身。
“无妨。”赵祯摆摆手，对张茂则道：“茂则，看看此处可有清静些的耳房或值庐？”
张茂则立刻指向公堂侧后方一扇不起眼的门，答道：“复陛下，那边似有一间寺丞日常轮值的值庐，当可稍歇。”
“嗯，就那里吧。”赵祯说着，便径直朝那扇门走去。张茂则快步上前，先一步推开门，目光迅速扫视内部，确认安全无虞且相对整洁后，才侧身请赵祯入内。
那值庐不大，陈设简单，仅有一桌一榻几把椅子，窗外是安静的庭院，倒也算清幽。
赵祯入内，随意在椅子上坐了。张茂则立刻从随身携带的小包裹中取出一个精巧的暖窠，里面是温着的御用香茗，又取出一只玉盏，无声地奉上。
赵祯接过，轻轻啜了一口，闭目养神，眉宇间的倦色在氤氲的茶气中似乎淡了些许。
公堂之上，随着皇帝的暂时离开，那令人窒息的威压终于消散了大半，但紧张高效的气氛却丝毫未减。韩执深吸一口气，道：
“继续！李书吏，将真定府案所有关联卷宗，立刻调出！王寺丞，催问皇城司，真定府一干人犯押解行程如何了？其余人等，各司其职，加快进度！”
“章询，你的任务稍微重要一点，也可以说不算很重要哈......”
章询一听，连忙立正，道：“韩寺卿尽管吩咐。”
“去我家里。”
“啊？”章询眼神一变，变成了纯粹的茫然，他甚至下意识地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在这种皇帝亲临、大理寺上下忙得脚不沾地、真定府大案即将开审的节骨眼上，寺卿派他回家？回寺卿自己的家？这算哪门子重要任务？他完全懵了。
韩执白了他一眼，道：“你去我家，找我家的门房，让他传报一声，说陛下今晚要去我家。让家里的人好好准备一下，陛下难得出宫，总不可能让陛下去的不舒服吧？”
“是！是！下官明白！”章询不敢有丝毫耽搁，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出公堂，连官帽都差点跑歪了，直奔马厩。
......
下午下值后，韩执就是跟着皇帝的车驾，一并回去。赵祯独乘一辆，而韩执和张茂则则是同坐一辆。
就在那条要拐弯到家的那条道上，张茂则忽然拉起了车帘，指着挂了金匾的樊楼，笑道：“韩寺卿可知，当初陛下为何要让扶平伯住于此处？”
本就是汴京七十二家正店之首、赫赫有名的苹鸾楼！本来最出名的三位行首都在这里面，加上紧邻着皇城东华门外的繁华御街，是京城最顶级的销金窟，达官贵人、豪商巨贾云集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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