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娇闻言神色猛地一滞，耳畔方才那句低语像是浮在半空的幻音，一时竟辨不清是风声还是人语。
她心神微晃的间隙，身后胡人追兵已然追近，数支淬了寒毒的短箭裹挟着破风锐响，直取二人后心！
卫青身躯稳稳横挡在她身前，腕间长剑翻挽，寒光流转间挽出一道密不透风的剑幕，叮叮数声脆响，袭来的箭支尽数被磕飞，碎木残镞四散滚落草地。
他反手一勒马缰，身下玉狮子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再度催马朝前狂奔，身后是漫天扬起的尘土...
不过半刻功夫，轰隆震耳的水声轰然撞入耳膜，前路陡然开阔，再无林木遮挡...
林间碎石飞溅，草木被疾驰的马身刮断，奔行不过半刻，轰鸣的水声轰然入耳，眼前豁然开阔 —— 湍急瀑布自山巅垂落，瀑布底下便是万丈悬崖，水雾缭绕，深不见底，已是绝路...
卫青猛地攥紧缰绳，指节泛出青白，玉狮子受惊昂首人立而起，前蹄堪堪悬在崖沿碎石之上，差一点便要踏空坠落！
烈马不安地刨动后蹄，粗重的喘息声混着瀑布轰鸣交织一处...
卫青望向步步紧逼的胡人，眼眸沉静，凛然杀意层层翻涌。
怀中的陈阿娇下意识偏头往身侧悬崖瞥去，白雾弥漫下深谷幽暗，望不见底，一阵冷风裹挟着瀑布水汽扑面而来...
她勉强扯了扯嘴角，轻声开口：“卫青，你该不会是打算带着本宫一同跳下去吧？那些市井话本里，凡坠崖之人总能逢凶化吉，呵呵…”
卫青的长剑映着飞瀑碎光，冷白刺眼，清冽平稳的嗓音压过轰鸣不绝的水声：“太子妃平日里还是少看些杂话本，里面所言皆做不得数...”
话音稍顿，他余光扫过越来越近的胡人，语速不急不缓，条理分明地继续道：“世间有三则运动之理，唤作牛顿三大定律，还有自由落体与加速度之说。譬如枝头熟透的苹果自落，便是标准的自由落体，大地之上万物下坠，皆有恒定不变的重力加速度，物体每下落一息，速度便会增快九丈八，下坠越久，冲势越猛，按此推算，崖下万丈深渊，属下与太子妃一同跃下，纵是臣身负轻功，肉身也扛不住这般极速冲撞，绝无半分生还余地...”
？？？
陈阿娇怔怔凝着他，卫青方才那番道理晦涩拗口，字字句句于她而言，全然是闻所未闻的天书！
她听得云里雾里，小嘴不自觉微微张着，半晌回不过神。
抬眸锁在卫青脸上，见他眉眼沉肃，没有半分调笑之意，所言句句皆是发自肺腑的实话，半点不掺虚言...
她顾不得胡人步步逼近，反倒耐着性子琢磨片刻，勉强才捋清了三分浅显意思，随即身子微微一侧，神秘兮兮地凑近卫青耳畔，气息轻拂过他耳廓，低声发问：“这些稀奇古怪的道理，是卫子夫教给你的？”
卫青闻言身形微顿，眼底掠过一丝错愕，转瞬轻轻颔首，心底暗自诧异...
这些话太子妃如何知晓是阿姊教他的？
还有这般繁复难解的至理，他潜心钻研许久，才堪堪摸透几分皮毛，没想到太子妃不过听一遍，竟能领会些许！
不等他心中思绪落定，陈阿娇又歪着头追问，语气里染上几分好奇：“那本宫再问你，依照卫子夫说的自由落体与重力加速度，万物下坠速度只会越来越快，可那些云游方士何以能腾云驾雾？你为何能一身轻功，纵马跃涧、登高起落？”
......
卫青一时默然，却并未被这问题难住！
这话他从前也曾问过卫子夫，此刻回忆起与阿姊闲谈，他低声喃喃，缓缓开口：“阿姊同我说，后世自有一处新中国，世人根本不需依仗方士的腾云驾雾之术。世间会造出形同飞鸟的庞然大物，能长久遨游云天，其中藏着另一套天地道理…”
他眉头紧紧拧起，眸光微滞，像是苦思冥索，如同背书记不住字句的稚子，半晌才豁然轻呼一声：“啊！是叫升力！阿姊还说，她至今未曾寻出现下方士踏云腾空的缘由，只叹天地辽阔，万事万物藏着无穷玄妙。”
“新中国？”陈阿娇听见这陌生三字，浑身猛地一颤，心底骤然窜起一阵寒意。
她倏然想起白玉井中窥见的异象，天际掠过的巨大铁鸟，模样竟与卫青方才描述的分毫不差...
她暗自恍然 —— 原来那片光怪陆离、满是新奇器物的天地，才是卫子夫真正来处，是她口中所说的新中国！
周遭瀑布轰鸣震耳，崖边冷风卷着水雾扑在面上，胡人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清晰，可陈阿娇此刻全然顾不上此等险境！
她侧头望向卫青，眼底翻涌着惊疑与费解，还缠了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
这木讷呆子，这般惊世秘辛也坦然相告，竟是半分没把她当外人...
她唇瓣轻轻翕动，压低声音试探着追问：“你阿姊还同你讲过别的新奇物事吗？可有比弓箭、刀刃更为凶悍厉害的东西？”
这话一出，她脑海中当即浮现出白玉井幻境里的光景。
那掌中短短一柄铁管，扣动机关便迸出惊雷火光，细小弹丸瞬息便能击穿皮肉，百步之内伤人无形，与阿嫣手里的金弹丸大相径庭！
更有架在车架上的庞然铁炮，填上火药，轰然一响，碎石巨木尽数崩飞，千军万马也挡不住那一击之威...
她只当是梦中虚妄幻象，此刻听卫青说起，方才恍然，那些恐怖火器竟都是真实存在的物件！
陈阿娇心头阵阵发凉，若是利器现世，眼下这些胡人弯刀短箭，根本不值一提！
可这般利器一旦铺开，所过之处尽是生灵涂炭，再无两军对阵、刀枪交锋的体面。
寻常甲胄、盾栏形同废纸，不论士卒百姓，皆躲不开那转瞬而至的杀招，千里疆场转瞬便会堆满尸骸，山河染遍血水！
一触便是灭顶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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