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在工地上一干就是好几年，很少回家，他不想见到爷爷，我也很少见到他。
景区一期完工的那年夏天，山上连着下了好几天暴雨，工地在抢工期，我爸带着几个人冒雨去加固一段游步道的地基。
结果那片山体本来就松，雨水一泡，发生了滑坡。
我爸和另外两个工人都没能跑出来。
消息传到村里，我妈当场就瘫了。
爷爷站在院门口，一动不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有人跟他说话，他也不应，就那么站着，站了一整夜。
后来遗体挖出来了。
我妈哭得死去活来，爷爷始终没掉一滴眼泪。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关了三天。
三天后他出来了，整个人瘦了一圈，头发又白了大半。
他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的摩围山，忽然说了一句：“他不敬山。”
我妈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爷爷又说：“山养了我们几辈子，他非要跟山对着干。
山要静，他偏要炸！山要歇，他偏要挖！
他不敬山，山就不会留他。”
我当时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也不知道该不该反驳他。
我只知道我爸死了，死在他参与修建的那条路上，死在被他“糟蹋”的那座山上。
而我爷爷说，这是他自找的。
那之后爷爷的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了。
他不怎么出门，也不怎么吃饭，整天坐在院子里，面朝着摩围山的方向，一坐就是一整天。
有时候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跟谁说话。
我妈让我去叫他吃饭，我走到他身后，听见他在说：“山神莫怪...娃不懂事...你莫怪他......”
我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忍不住出声问他：“爷爷，山里真的有山神吗？”
我看到他的身体僵了一下，过了很久也没说话。
第二年开春，爷爷走了。
走的那天是个晴天，摩围山上一点雾都没有，山脊的轮廓清清楚楚，像刀刻在天上。
他躺在竹椅上，闭着眼睛，很安详。
我摸了摸他的手，已经凉了。
我忽然想起来，他已经很久没再拜过山神了。
所以我猜爷爷的死因，可能是他的信仰没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座山。
我爸死在山里，爷爷死在山脚下，我从小到大听到的所有故事都跟这座山有关。
它养活了我们的祖先，也带走了我的父亲。
爷爷说山不会害人，只要敬它，它就护着你。
可我爸不敬它，它也只是收走了他，没有折磨他，没有让他受苦，就是一场滑坡，几秒钟的事，干干净净。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惩罚。
我也不知道爷爷最后那几个月，究竟是在跟山神道歉，还是在替自己找一个能活下去的解释。
我只知道，我恨不起来这座山。
我爸走的时候，赔了一笔抚恤金。
我妈一分都没敢乱花，全攒着，让我读完了初中。
我不是读书的料，坐在教室里面，脑子却飘在外面。
课本上的字一排排看过去，认识归认识，连在一起就不太懂是什么意思了。
其实也不是不懂意思，就是觉得没意思。
但我知道，我妈不容易，所以我咬着牙读到毕业。
毕业后我没再往上考，跟我妈说：“妈，我不读了，我去挣钱。”
她看了我一眼，没像以前那样打我，只是说了句：“别后悔就行，你爸也不想困住你。”
我初中毕业那年，山里的景区也刚建好。
山上修了游步道，建了观景台，山下盖了游客中心，县里开始正式对外售票。
我一个半大小子，别的不懂，但这座山我熟。
从小跟着爷爷满山跑，哪条沟里有溪水，哪片林子长什么菌子，哪块石头底下有山螃蟹，我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游客中心招导游，我去应聘，负责人看了我一眼，问：“你多大？”
我说：“十五。”
他说：“太小了，不要。”
我说：“我不要工资，管饭就行，你让我试两天，不满意我就走。”
他想了想，同意了。
我带着第一拨游客上山那天，心里有点紧张，但一踏上那条游步道，脚底板碰到石板的感觉让我一下子就踏实了。
我给他们讲摩围山的传说，讲鹰嘴崖的来历，讲山神救人的故事。
游客们听得津津有味，有个大爷还夸我口才好。
我心想，我从来都不是个会说话的人。
这不是口才，这是我从小听到大的东西。
我就这么留下来了。
后来转了正，有了工资，每个月交到我妈手里。
她数完钱，总是说同一句话：“你自己留点，别全给我。”
我说我留了，她又说：“你别骗我。”
我说：“没骗你。”
她就不再问了。
我在景区当了十年导游，从少年当到青年。
眼看着景区从刚开始的稀稀拉拉，到后来的游客越来越多，山脚下的村子也跟着热闹起来，开了农家乐、小卖部、民宿。
有人发了财，有人搬走了，有人从外地回来开餐馆。
只有我，还是老样子，每天带着一拨又一拨的人上山下山，走同一条路，说同样的故事。
我妈的身体是慢慢垮下去的。
最开始是腰疼，后来是腿肿，再后来走路都费劲。
我带她去县医院检查，医生说是肾的问题，拖太久了，建议去市里的大医院再看看。
我带着她去了市里，检查结果出来，医生把我叫到一边，说是尿毒症，晚期了。
透析可以延长一段时间，但根治要换肾，费用高，排队也遥遥无期。
我问医生：“透析的话，能撑多久？”
医生说：“看个人情况，三五年，也可能更短。”
我没告诉我妈实情，只说肾病，要定期来医院做治疗。
她没多问，她一向不是话多的人。
那两年我一边上班一边带她往返医院，山路颠簸，每次她都很不舒服，但她从来不哼一声。
有一次在车上，她靠在我肩膀上，忽然说了一句：“黄合，你爸走的时候，我都没来得及跟他说几句话。
你以后要是娶了媳妇，别让她等太久。”
我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妈，你突然说这些干啥？”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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