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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名字叫作黄合，合与河同音。
爷爷本来给我取的名就叫黄河，但我爸去户口登记，河就变成了合。
我生在西南山区一个叫青崖村的地方，村子嵌在两座山的夹缝里，一共四十几户人家，出村只有一条土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两脚泥。
村子背靠的那座山叫摩围山，主峰高耸入云，四周群山环绕，像一面巨大的围墙，把我们这个小村子围在里头。
村里家家户户都供山神，逢年过节上山烧香，求山神保佑进山平安。
我爷爷一辈子跟山打交道，他是村里最后一代真正的猎户。
以前山里还有野猪、麂子、豺狗，后来东西越来越少，爷爷的猎枪也被收了，他就改行挖草药、编竹器，但骨子里还是个山里人。
小时候，他给我讲过很多山里的故事，教我认山里的每一种树、每一块石头，说这些东西都是有灵性的。
我问我爷爷，山里真的有山神吗？
他说，他自己就被山神救过一回......
那年他进山采药，往深处走了两天，第三天在鹰嘴崖附近发现了一片黄连，年份很好，挖了大半篓。
正准备往回走的时候，天突然变了。
西南山区的天气就是这样，前一秒还晴空万里，后一秒雨就下来了，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那种砸在树叶上像擂鼓一样的暴雨。
爷爷找了个岩壁，躲在底下避雨，打算等雨小了再走。
但那场雨没有小的意思。
下了快一个小时，爷爷听见山谷里传来一种沉闷的轰隆声，像远处的雷，又不像。
他趴在地上听了听，脸色一下就变了，那是山洪的声音。
雨水太大，上游的沟谷蓄不住了，浑水裹着泥沙、石头、断树，正沿着沟道往下冲。
爷爷待的那个岩壁位置不高，水要是灌进来，他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他背着药篓就往高处爬。
雨大路滑，石头上全是青苔，他摔了好几跤，膝盖磕在石棱上，血把裤腿都浸透了。
但他不敢停，因为身后的轰隆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他说他当时以为自己就要交代在那里了，结果慌乱中摸到一条碎石坡，手脚并用往上攀。
他爬上了一道山脊，回头一看，刚才待的地方已经被洪水给淹了......
我问他：“爷爷，是山神救的你吗？”
他说：“我爬上去的那条路，平时根本没有路，全是碎石和灌木。
但那天我往上爬的时候，脚下踩的每一块石头都稳当，手抓的每一根藤条都结实，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托着我往上走。
我打了一辈子猎，那座山的每一条沟我都熟，那条山脊我从来没上去过，但那天我一下就找到路了。”
我睁大眼睛，惊叹道：“是山神帮了你！”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摸了摸我的脑袋，说：“山养了我们几辈子，它不会害人。
只要你敬它，它就护着你。”
我信了。
那时候的我，什么都信。
爷爷一辈子没离开过摩围山，他觉得山外头的世界没什么好去的，城里人挤人，连口气都喘不匀，哪有山里自在。
但我爸不这么想。
他年轻的时候去过一次省城，回来以后就跟爷爷吵，说山里头太穷了，路不通、电不稳、买个盐都要走半天，人不能一辈子窝在这里。
爷爷说：“你祖宗八代都窝在这里，怎么就你待不住？”
我爸说：“就是因为祖宗八代都窝在这里，我才不能再窝下去！”
两个人谁也不服谁，又都是不会说话的人，吵到最后就是冷战。
爷爷上山挖他的草药，我爸去工地干他的活，父子俩有时候半个月说不上一句话。
我爸说的工地，就是摩围山景区开发的项目。
那年县里要把摩围山打造成旅游景点，修游步道、建观景台、搞索道。
我爸没什么文化，但有一身力气，就在工地上干搬运和砌石的活儿。
爷爷瞧不上这种“糟蹋山”的做法，但他拦不住，只能转头对我说：“黄河，你可不能跟你爸一样。挖山的血肉，是要遭报应的！”
而我爸又会拉着我说：“黄合，你别总听你爷爷那套。
山是死的，人是活的，人总要从山里走出去的。”
我就问他：“爸，山是死的，那山神也是假的吗？”
他叼着烟，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以前，我也信山神。但是它背叛了我。你奶奶，当年就死在山里。”
我的信念突然晃了一下，追问道：“是山神害了奶奶？可爷爷说，山神救过他的命啊！”
他转头看向我，烟雾把他的脸熏得模模糊糊的：“山是坚强的，石头是坚硬的，但人是脆弱的。
有些人遇见了太多的磨难，活不下去的时候，就需要一个坚固的信仰。
所以，这山里就有了山神。”
我听得似懂非懂。
他揉了揉我的脑袋，笑道：“傻小子，没事多读点书吧，少跟你爷爷往山里跑。
我听你妈说，这次考试又没及格。”
我猛地抬起头：“可我听人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他敲了一下我的脑袋：“行万里路，那也不能在一座山里打转啊。
当然，读万卷书，你也可以翻翻课本之外的书。
总之，别把自己和自己的思想困在原地。”
我说：“爸，别人都说你没文化，但我觉得你懂得好多啊。
还有我老师说，我名字里的合是不常见的字。
爷爷到现在都还以为是河流的河。”
他嘴角勾起一抹得意：“你这个字，其实我本来也不认得。
当年你爷爷给你取名叫黄河，我偏不想听他的，就让人随便换了个同音的字。”
我一直以为我的名字有什么特别的意义，才知道原来这么随便。
我皱起眉头，很不理解：“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换个字？还故意要用同音字？”
他笑得越来越得意：“我就是欺负他不识字，每次他喊你名字的时候，我就想笑。
一想到他因为自己不识字，被人骗了一辈子，我就觉得解气！”
他是解气了，但我只能无奈叹气。
谁能想到，我的名字是叛逆的父亲对他父亲的一场恶作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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