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叙白平静了一会儿，突然跪倒在地，恭恭敬敬的行了个大礼。
赵益祯嘴角直抽，心里咯噔一下，生出浓浓的不详的感觉，他的眉心跳了两下：“你要干什么！”
李叙白神情凝重的说道：“陛下，微臣以为，人的欲望就像春风，而邪术就像野草，若这次不能连根拔起，只要有欲望在，这邪术迟早会春风吹又生，再次为祸四方。”
“......”听到这话，赵益祯的额角突突直跳，他闭上眼睛，狠狠的吐出两口浊气，压着怒火说道：“现下是多事之秋，正值用人之际，这案子连根拔起容易，一查到底也容易，可如此一来，朝堂必然要掀起腥风血雨，朝政势必会大受影响，这样一番伤筋动骨，朝中不知多久才能重现风清日朗！”他微微一顿，语重心长的苦劝道：“二郎，徐徐图之，等你在朝为官久了，便知道徐徐图之远比一蹴而就要难得多！”
李叙白却稳稳当当的跪着，面不改色的迎着赵益祯的目光，一字一句的说的笃定而不动摇：“陛下，微臣知道朝政繁杂，朝臣不可或缺，可老百姓有一句话叫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还有一句话是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陛下，不作为的朝臣，祸乱朝纲的官员，是败类，是祸根，留着毫无益处，杀了又能如何，杀一批，自然另有一批补上来，陛下，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满大街都是，哪一个读书人不是胸怀壮志，哪一个胸怀壮志的读书人，不能在朝堂上一展抱负！陛下，微臣以为，实在没有必要容忍一颗老鼠屎，而坏了朗朗清明的朝局！”
赵益祯陷入了无边的沉默中。
他从来都没有想要做一个守成之君，创一个沉闷的王朝。
从始至终，他要做的都是一个锐意进取、励精图治的君王，开创一个繁荣昌盛、政通人和的太平盛世。
他慢慢的紧紧握住手，平复了一下呼吸，把起伏澎湃的心潮按了下去，对李叙白说道：“你先退下。”
“陛下......”李叙白倏然抬头，急促的呼喊了一声。
赵益祯淡淡的、不容置喙的冷声说道：“退下。”
听着赵益祯的语气，李叙白只好抿了抿唇，低声称是。
看着李叙白塌着腰倒退着出了书房，整个人都被一股不甘的丧气所笼罩。
他哑然失笑的摇了摇头。
这次的案子牵涉极广，有重臣也有小吏，门生、故旧、姻亲、同门都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得想想，仔细想想！
如何能将这些害群之马都绳之以法，却又不伤及朝堂根本。
元宵节过后，这个年便算是彻底过完了，正逢大考之年，汴梁城里一天比一天变得拥挤了。
如今还没出正月，夜里天寒地冻的，街巷中丝毫不见萧条，年轻的郎君、秀丽的娘子们都穿着簇新的衣衫，梳着时新的发髻，三五成群的打街巷间走过，有说有笑，呼朋引伴，格外的热闹。
到底是京畿之地，即便是活的最艰难的贩夫走卒，也要比别处的富裕些，大虞朝又没有宵禁，铺子多半都经营道深夜，尤其是经营吃食的铺子，灶火都是十二个时辰不灭的。
这热闹，也是从白天一直延续到深夜。
再有三天就是会试了，汴梁城里的客栈家家客满，住的尽是赶考的学子，还有想来榜下捉婿的商贾，再就是挤到城里看热闹的人。
汴梁城里的这几日的热闹，竟然超越了过年的那几日。
天色还是黑沉沉的，但天边已经泛出了些许微明，一点明亮的光穿透了青蒙蒙的天际。
街巷两侧的铺子里灯火通明，淡白的热气裹挟着浓郁的饭菜香味，在空气中缭绕不绝。
正是食肆里热火朝天的准备朝食的时辰。
李叙白打马走过朱雀大街，饭菜香味勾的他垂涎欲滴，肚子发出一阵咕噜噜的声音。
巡了一整夜的街，灌了满肚子的凉风，饿了。
他一抬头，看到“十里香馄饨”的旗帘在寒风中飘动，闻到了诱人的香气。
肚子里的咕噜声越发的响亮了。
他翻身下马，径直走了馄饨铺，要了一碗三鲜馄饨，又从隔壁铺子要了两个鸭油烧饼。
几口汤喝下去，额头上便见了汗，浑身都暖和了起来，驱散了熬了一宿沾染上的寒意。
这十几天里，春喜班始终都是安分守己的，先是去庄亲王府唱了几日的堂会，之后便在汴梁城中名声鹊起，隔三差五的便有豪门大户请他们上门唱堂会。
一场一场的堂会唱下来，非但没发生什么异常的事情，反倒还让春喜班的人挣了个盆满钵满。
听到这个消息，李叙白都气笑了。
而同里巷的那处宅子就是一潭死水了，一直没人去那里接过人。
李叙白安顿在宅子里的人手，熬的都有些心浮气躁了。
既然这些人按兵不动，李叙白原本想趁机躺平几天，可没想到天不遂人愿，官家竟然将巡街的差事塞给了武德司，还美其名曰免得他太闲四处惹祸。
难道官家就不怕他太忙，到处得罪人吗？
反正是不管为什么，李叙白在窝囊和生气之间，果断的选择生窝囊气，窝窝囊囊的接下了这份苦差事。
他整日苦哈哈的，天不亮便带着武德司的司卒穿街过巷的巡逻，深更半夜才会衙署打个盹，顶风冒雪的跟汴梁城里的客栈、酒肆、食肆都混了个脸熟。
“李大人，”郑景同从后头催马追上来，走进了馄饨铺子，一张嘴，便哈出一股淡白的雾气：“出事了。”
“......”李叙白现在都听不得“出事了”着三个字，脸“唰”的一下就拉了下来，比数九寒天的冰还冷，手里的馄饨都不香了：“老郑啊，你就不能等我吃完了再说吗？”
郑景同愁眉苦脸的叹了口气：“我也想啊，可是天就要亮了，我怕吓着人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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