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欢回到驿站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舒宁一路跟在她身边，从头到尾陪着她从安置点走回来。两人今天一起看见了荒地里那些见不得人的交易，还有受苦的孩子，不用多解释什么，舒宁只安安静静伺候她，打水擦脸、换好干净外衣，做事周到又不多嘴。
阿欢收拾好坐在床沿，心里乱糟糟的，半点睡意都没有。
白天撞见老五的画面、八年前珠江城菜市场的旧事、小豆子回头望她那一眼，反反复复在脑子里打转，堵得心里沉甸甸的。
她起身推开一点窗缝透气。
野外的冷风钻进来，裹着干巴巴的土腥味。外面黑得看不见一点东西，四下安安静静，只剩风声，可这点安静压不住她心里翻来覆去的焦虑。
这一晚她翻来覆去睡不踏实，快天亮的时候，才勉强眯了一小会儿。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窗纸上透出淡淡的白光，阿欢一早就醒了。她心里一直挂着昨夜破庙收网的事，人贩子抓没抓到、孩子们安不安全，桩桩件件都让她安不下心。
她不想把焦躁摆在脸上，就坐在屋里桌前写字看书，想逼着自己静下心来。
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可心里始终记挂着外面的事，一上午都没法真正安稳。
等到日头升到半空，院外传来一阵轻却急促的脚步声，是暗卫赶回来报信了。
阿欢手里的笔顿了顿，指尖下意识攥紧。
她一听就知道是阿星回来了，带着昨晚收网的全部消息。她本想立刻出去问问，转念一想，阿星肯定要先单独跟谢锦之禀报公务，自己贸然过去只会打扰他们。她只好按捺住心思，坐在屋里等。
可心里实在放不下，没坐多久，还是轻轻推开门走到廊下，来回慢慢踱步，眼睛时不时望向谢锦之的房门，等两人谈完事情。
屋内，阿星一身尘土，靴子上沾满泥和干草，一看就是连夜赶路、盯了一整夜。
他弯腰躬身，低声汇报昨晚收网的完整经过。
“公子，后半夜老三、老四全都回到破庙，五个核心人贩凑齐了。我们按计划动手，除了老五，剩下四个当场全部拿下，一个都没跑。”
谢锦之神色平稳，问道：“行动顺利吗，没引起对方疑心？”
“您放心。” 阿星回话，“我们按您吩咐特意留了缺口，故意放老五假装突围逃走，他一点都没察觉是圈套。”
“跟踪他的人手靠谱吗？”
“绝对靠谱，我安排了五个人一路跟着，暗卫每两个时辰传一次消息，绝不会跟丢。” 阿星笃定回话，“最新消息，老五已经出了县界，沿着西北官道，往洛城西边去了。”
说完，阿星又把从破庙搜出来的东西一一说明。
“现场搜到五块他们团伙的木牌、两封没有落款的密信，还有一本交易账本，上面清清楚楚记着他们每次带走孩子的记录。”
谢锦之淡淡吩咐：“拿这本账本往下查，顺着记录看看还有多少受害孩童能寻回来。木牌和密信妥善收好，全部带回洛城再细审。”
“是。”
阿星话音一转，语气沉了几分，说起那些被救的孩子。
“昨晚救出来的小孩全都平安，我们现在挨个核对身份、联系他们的家人。大半孩子都能找到亲属送回去，但还有几个，家里人早就走散了，到处打听都找不到，看样子最后没人能来认领，无处落脚。”
谢锦之沉默片刻，神色柔和下来，语气笃定：“你现在立刻仔细统计，能找到家人的，尽快全都送还给亲属。剩下无依无靠的，不用急着处置，我心里有数，自有安排。”
“属下这就去办。”
阿星领命推门往外走，刚出门就撞见在廊下踱步的阿欢，来不及多说，只匆匆点了下头，就赶着去办事。
阿欢看着他匆忙的背影，心里估摸，眼下还有不少急事要处理。
没过多久，谢锦之推门走了出来。
一直在廊下等候的阿欢立刻上前，眼里藏着一上午的牵挂，开口问道：
“事情都办完了？破庙那边的人贩子全都抓住了吗？孩子们都没事吧？”
谢锦之走到天光底下，语气平和，不说里面凶险的过程，只简单告知结果。
“大局定下来了，四个同伙全部落网，所有孩子都平安救出来，没人受伤。”
阿欢心里悬了一整夜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老五我故意放走了。”
阿欢微微一愣：“老五？”
“就是你昨天在荒地看见的那个人贩子。”
阿欢瞬间反应过来：“原来是你特意放他走的？”
谢锦之轻轻点头，看得长远：“这伙人身后牵扯不小，放他出去，才能顺着他的踪迹，把背后的根一并挖出来。”
顿了顿，他把查到的内情说给阿欢听。
阿欢听完安静思索片刻，缓缓开口：“这么说他们根本不是普通拐人的贩子，带走那些孩子，是为了背后更大的图谋。”
谢锦之点头认同：“百草庄绝非普通地方，这群人跟百草庄有往来，背后绝对不只是简单倒卖人口那么简单。”
阿欢轻轻颔首，心里理清了整件事的脉络。
两人安静站了一会儿，谢锦之主动跟她提起孩子们后续的安排。
“这次救出来的孩子里，有几个怕是找不到亲人了。”
他语气温和，提前跟她讲明打算：“要是最后实在没人认领，我打算让这几个孩子跟着我们车队一起走，带回洛城，送到慈育堂安置。”
乱世流离，最苦的就是无父无母的孩童，能有一处安稳落脚的地方，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阿欢轻轻点头，语气柔软又踏实：“这样再好不过，常姑姑一定会好好照看他们。”
风吹过院里的榆树，树影轻轻晃动，压在心头一整夜的焦躁彻底消散。
多年前的遗憾总算有了追查的头绪，作恶的人尽数落网，受苦的孩子也有了去处。
可百草庄藏在暗处的整条黑链，才刚刚露出一点苗头。
前路还有不少事要查，心底的善意和追查真相的脚步，还要一路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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