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走了十来日，阿欢已经习惯了车轮碾过路面的节奏。
每日清晨天还没亮透，舒宁就叫醒她。漱洗、吃干粮、上车、下车、歇脚、再上车，周而复始。她坐在车里掀帘看外面，城郊的田埂变成荒野的枯草，枯草又变成零星的村落和灰扑扑的土墙。路边的树越来越少，大片荒地铺展开来，偶尔有一两棵老榆树孤零零立在远处，枝丫伸向天空，像被人忘在那里的。
谢锦之骑马走在队伍前方，和她的马车始终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有时他会放慢速度走到车窗旁，问一句坐不坐得住；有时递一包糖炒栗子或几块点心；有时什么也不说，只是并排走一段，然后策马回到前面去。
阿欢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像习惯了车轮的颠簸，也像习惯了晨起的寒意。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日午后，风忽然软了下来。
阿欢掀开车帘，景致换了模样。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如烟。油菜花开了，大片金黄铺在田垄间，晃得人眼睛发亮。空气里浮着泥土和青草的湿润气息，是南方的味道。
离家越来越近了。
姑娘，前头就是临安县界。车夫在外头喊，谢公子说在前头驿站歇脚。阿欢应了一声。
车到驿站时，门前聚着几个人。阿欢下车便看见一对母子蹲在墙根下。妇人约莫三十来岁，面黄肌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陷下去像两口枯井。怀里搂着个七八岁的男孩，瘦得肩胛骨支棱着，衣裳空荡荡挂在身上。两人衣裳破旧，却洗得干净。补丁摞补丁，针脚细密，看得出花了心思。
妇人正伸手向过路人讨要什么，声音沙哑：行行好，给口吃的……孩子饿了两天了……过路人皱着眉加快脚步，像避开脏东西似的走开了。妇人缩回手，眼神麻木，仿佛已经习惯了被拒绝被嫌弃。
她低头看看怀里的孩子，嘴唇动了动，没再出声。男孩往母亲怀里钻了钻，小声说：娘，我饿。声音轻得像片叶子落地。
阿欢心头一紧，唤道：舒宁，把那包桂花糕拿来。
舒宁从车里取出油纸包递过来。里头是六块桂花糕，金黄软糯，桂花的甜香隔着纸都能闻见，这是在上个路过的城池买的，还新鲜。
阿欢走过去蹲在母子面前。妇人麻木的抬起头，抱着孩子机械说着：“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阿欢笑了笑，把油纸包放在妇人手里，给孩子吃吧。
妇人愣住了。她低头看着油纸包，手在抖。指尖粗糙开裂，沾着泥，满满都是努力生活的痕迹。她手捧油纸包，桂花的甜香逐渐涌出来，男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谢、谢谢姑娘……妇人声音发颤，眼眶红了，谢谢姑娘大恩大德……
男孩已经抓起一块往嘴里塞，嚼了两口忽然停住，把剩下的半块递到母亲嘴边：娘，你也吃。
妇人摇头说：“娘不饿你吃。”
男孩固执地举着，妇人没办法，只能张口咬了一小块，糕点入口的瞬间，眼泪忽然大颗大颗滚落。她连忙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多。
谢谢姑娘……她反反复复说着，抱着孩子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姑娘大恩大德，我们母子做牛做马……
阿欢连忙扶住她：不必跪，几块糕点而已。妇人攥着油纸包，哭得肩膀直抖。不是嚎啕大哭，是压抑了太久、终于碰到一点暖意之后的溃堤。
阿欢蹲着，轻轻拍了拍男孩的肩：慢些吃，别噎着。男孩抬头看她，黑溜溜的眼睛里有了光：姐姐，你是仙女吗？阿欢被逗得笑了起来，摸了摸男孩子的头，只说了句：“会好的。”
等一行人进了驿站，舒宁避着人递给了母子俩一个小包袱并嘱咐了两句，随后便匆匆离去。
妇人带着孩子找了片隐蔽的地方，打开包袱看到了一些吃食和碎银子，拉着孩子朝着驿站的方向磕了几个头，然后将东西藏起匆匆离去。
而在驿站安置好的阿欢则去找了谢锦之。他站在廊下，正看着那对母子离去的方向。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砖地上。
锦之哥哥，阿欢走过去，她们是从江淮来的？
谢锦之侧头看她，神色如常：嗯。江淮大水，田淹了，房塌了。朝廷虽拨了赈灾粮，但落到百姓手里的并不算多，还有人暗中克扣，受苦的便是这些灾民。
说完谢锦之深深叹了口气，有一种无力感油然而生。
阿欢攥紧了袖口：那她们怎么到这儿来了？
流民分三路北迁。谢锦之语气平淡，这一路人最多，约千余人。县衙在城外设了安置点，但粥棚能容纳的灾民也有限。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阿欢脸上，况且这对母子仅孤身两人，在安置点可能也抢不过别人。
说完这句，两人突然都陷入了沉默。
许久，阿欢抬头向谢锦之。
锦之哥哥，她轻声问，我能做些什么么？
谢锦之垂眸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明日我要去安置点查些事情。你如果想做什么，可以带些吃的喝的过去。那里孩子多，像你今日遇到的，不在少数。
阿欢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谢锦之唇角微扬，但你要换身粗布衣裳，跟紧我，不许单独行动。安置点人多杂乱，不是你能乱跑的。
说完，阿欢便脚步轻快的转身离开，拉着舒宁盘算起需要准备些什么，两人盘算了许久这才合计出来，然后吩咐下人赶往附件城镇采买。
当夜，后院月光清白，谢锦之站在井台边，阿星从暗处现身。
安置点那边，有些异常。阿星声音压得极低，有人在用粮食换孩子，专盯着半大的孩子看，这伙人看着不像普通人牙子。
谢锦之沉默片刻：盯着那些人，查清楚来路。
阿星退入暗处，后院恢复寂静。
谢锦之立在月光里站了很久，这才带着一身凉意回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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