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南栀挑了挑眉:
“那还真是……意料之外的客人。”
黑袍人闻言微微颔首,褪去了方才戏谑的姿态,多了几分正式。
“我叫阿不罕·斡亦剌,阿不罕·合剌温大汗贴身副手。今夜前来,不为问罪,只为与道长谈一桩生意。”
苏南栀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你也姓阿不罕?你是他的族人?”
斡亦剌摇头:“并非族人。”
“‘阿不’是草原人对于受人尊敬的父辈或长者的尊称,也有“首领”“守护者”“狩猎之主”的意思。
而‘罕’,便是王。阿不罕,便是万民共尊的父辈之王,会庇护草原周全。”
“只有一统多部、被各部共同奉为先祖庇护者的雄主,才配使用「阿不罕」尊号,我们称他为阿不罕,是为了表明对他的尊敬。”
“而合剌温,才是他的本名。”
“至于我,只是得他赐姓,彰显身份而已。”
斡亦剌微微行礼:“我斡亦剌,是他手底下,最靠谱的——生意人。”
苏南栀唇角轻扯,嗤笑一声:
“生意?我先前折损你们人手,还擒了那丹赤。阿不罕找我报仇还来不及,哪里来的生意可谈?”
斡亦剌闻言,又低低笑了起来。
苏南栀神色不悦:“你笑什么?”
斡亦剌抬眼,隔着沉沉夜色望向他:
“你替大汗收拾了他,这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大汗谢你还来不及,何来报仇一说?”
斡亦剌沉吟道:“况且…… 那丹赤莽撞妄为,也是该敲打敲打了。”
这话一出,苏南栀心头倏然一滞。
还真叫阿日斯兰说中了。
难道阿不罕,真的把所有事情都算进去了?
不过他不敢表现出丝毫慌乱,只淡淡哂笑道:
“什么都能算成他的计划?那照你这么说,我此番北上,一路行来,所有举动,也尽数在他算计之中?”
“那倒不至于。”
斡亦剌收敛笑意,正了正神色:
“所以我今夜来,只为一件事——希望把你,变成接下来计划的一部分。”
苏南栀当即冷哼一声:
“那你回去吧。我不会和他合作的。”
他转身欲走,却被斡亦剌放声拦下:
“苏道长误会了。”
“大汗从不要你违心做事、助他征战、助他夺权。”
“大汗的计划很简单——让你去做你本来就想做的事。”
苏南栀回眸,眼里满是不信:
“天下没有这般无偿顺水的好事,我不信。”
斡亦剌见事情有转机,松了口气:
“既然如此,我只问一句。道长此番北上,真正的敌人,是谁?”
夜风静默,草浪轻伏。
苏南栀垂眸片刻,没有隐瞒:
“告诉你也无妨,此行目的,当是狼冢。”
话音落下,斡亦剌当即一笑:“这就成了。”
苏南栀心头一震:
“原来如此。阿不罕是想……借刀杀人?”
斡亦剌呵呵一笑, “怎么能这么说呢,这叫顺其自然。”
斡亦剌微微躬身,行草原礼数:
“好了,我的来意已然说清,不多叨扰道长安歇。祝二位前路顺遂。”
说罢便要转身离去。
“等等!”
苏南栀出声叫住他:
“你就这样走了?什么条件不谈、什么要求不提?”
斡亦剌回头,似是想起了什么:
“我倒是险些忘了,自然不会毫无表示。”
他上前一步,动作极轻,伸手往苏南栀怀中稳稳一塞,落进一枚坚硬沉实的物件。
“微薄小礼,保你们北上一路,少些盘查、少些阻碍。”
“前路还远,我代大汗,谢过苏道长了。”
斡亦剌再度一礼,身影骤然转身,融入沉沉夜色之中,朗朗笑声渐渐远去:
“你看,苏道长,是生意,便能谈,只要能谈,便是生意……”
营地重归寂静,只剩月色与长风。
苏南栀还站在原地,半晌,他垂手摸向怀中。
那东西质地粗砺冰凉,苏南栀拿出,借着月光垂眸细看。
斡亦剌给他的竟是一枚硕大厚实的狼牙,牙身之上,刻着三个苍劲利落的大字——合剌温。
这应该是阿不罕的某种私人信物。
看来斡亦剌说让他们的前路顺畅些,也不是空口白牙。
苏南栀握着这枚沉甸甸的狼牙,站在月下,良久,最终兀自低笑一声。
不知不觉,他已然踏进了阿不罕这盘,无人可置身事外的棋里。
当棋子的感觉……
可不太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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