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婶满怀欣喜的回头,就看见门外站着街道办的刘干事,胳膊底下夹着个磨得发亮的黑色公文包,身后跟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手里攥着一本厚厚的登记册。
刘干事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客气但不含糊,嘴角挂着公式化的微笑。
那笑容是他在街道上跑了六七年练出来的。该笑的时候一定笑,该硬的时候绝不会软。
刘干事跨进门槛,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八仙桌上搁着两碗没动几口的泡饭,陈德顺坐在桌边闷头抽烟,陈婶站在灶台旁绞着围裙角,陈根生缩在墙角,一家三口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刘干事像是这才察觉到自己进门时屋里那股子沉闷的抵触气息。
不过,察觉归察觉,工作还是要做的。
只见他眉毛微微一挑,从喉咙里轻轻“哦”了一声。接着转过身,伸手在已经被他推开的那扇门上,屈起两根指节,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
那门本来就没关,是他自己刚才推开的。
此刻他站在门里,敲着已经开着的门,动作倒是一本正经,仿佛刚才闯进来的不是他自己,而他此刻正站在门外彬彬有礼地等待主人应门。
见没人理他,刘干事不以为意的干咳两声——反正礼数尽到了不是?
“都在家呢,好,省得我再跑第四趟。”
刘干事自己在桌边拉了把椅子坐下,从公文包里抽出几页纸,铺在桌上,顺手把那本登记册从戴眼镜的年轻人手里接过来,搁在纸旁边。做完这些,他才从胸口的衣兜里取下一支钢笔,拧开笔帽,放在登记册正上方,笔尖对着陈德顺的方向。
“陈师傅,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
刘干事把登记册翻开到某一页,手指点着上面的空格,“政策下来了,全厂、全街道的适龄青年都必须走。你们家的情况,街道上很重视!
两个适龄,都在名单上。动员会开过两回了,登记表也送了三次,你们一直没给准信。
我今天来,就是要把这个事定下来。”
陈婶站在灶台边,手里攥着围裙角,声音发颤:“刘干事,孩子太小了……阿强才十七,从来没出过远门,那边疆几千里路,火车都要坐大半个月……”
刘干事叹了口气,语气温和但话里的意思一点没松:“陈婶,家家都这样。张家的小儿子十六就报名了,李师傅家两个都走,一个去了边疆一个去了南云。政策一视同仁,谁都舍不得,但国家的号召不能不响应。”
陈德顺还是不说话。他把烟往嘴里送,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慢慢散出来,遮住了他半张脸。
他在拖。
心知肚明的刘干事也不催,只是坐在那里,手指在登记册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像是给什么倒计时打拍子。
最终,刘干事还是按耐不住。
“陈师傅,我实话跟你说吧。”
他把登记册往陈德顺面前推了推,语气比刚才硬了几分,“今天这个字,必须签。你们这户是街道的重点盯防户,已经拖到最长期限了。
月底之前全街道的名额要统一汇总上报,你们不定人,我这边的名单交不上去,街道没法跟上面交差。”
他顿了顿,把钢笔拿起来,往前递了递,笔尖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要么两个都走,要么你们自己内部定——一个留,一个走。政策允许职工顶班,这是你们唯一的出路。我今天不是来跟你商量的,是来落名字的。”
屋里一下子静得可怕。
弄堂里不知谁家的猫叫了一声,叫声尖细,像婴儿的啼哭,从门缝里钻进来又飘走了。
陈婶低头抹泪,肩膀一抖一抖的,不敢哭出声。
陈根生站在墙角,低着头,双手攥成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他咬着嘴唇,强忍着那股从胸口涌上来的酸涩,不敢抬头看父亲,也不敢看母亲。
陈婶站在门边看着自己的大儿子,眼泪已经无声地滑了下来,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陈德顺脑中的画面一幕幕闪过。
这间住了二十年的小屋,窗台上还有老大六岁时用弹弓打碎过一块玻璃,那块玻璃到现在没换,用木板钉着。
墙角那把旧锉刀,是他进厂时师傅送他的第一件工具,握柄被他的手磨得光滑发亮,上面刻着“德顺,好好干”四个字。
船台上钢板的冰凉触感,铆枪敲击时震得虎口发麻的力道,焊花溅落在帆布工作服上烧出的焦味……
带过的徒弟,修过的船,交过的货,一辈子都给了厂里。
他是六级工。
车间里的技术骨干。
水翼艇项目正在最要紧的时候,分段预制车间的铆装工序是整条船能不能按时下水的心脏环节。他要是这时候退了,老弟兄们就得把他的活全扛起来。
他干了一辈子沪东厂,从学徒做到六级工,流血流汗没怂过,到头来在厂子最需要他的时候拍屁股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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