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窃窃私语声瞬间响了起来,像一群嗡嗡的蚊子。曲静的脸“唰”地红了,又慢慢转白,手里的桶差点没拿稳。她张了张嘴,声音发颤:“不是……不是韩冰开车撞的人,是我。”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沸腾的热水里,周围的声音瞬间消失了,只剩下热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吴文婷皱起眉,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你说什么?”
“那天是我开的车。”曲静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桶里,溅起细小的水花,“韩冰喝得烂醉,我逞能说自己能开。路上薛菲菲打电话来,问他在哪,我慌了神,打错了方向盘……就撞上了那个外卖员,顾萌萌。”她吸了吸鼻子,眼泪流得更凶了,“我害怕坐牢,第一时间给韩冰打了电话,他让我把责任推给他,说他家里有办法摆平。我那时候脑子一片空白,就听了他的话。”
“开庭那天,我在法庭上看见袁世雄了,他是顾萌萌的外公。”曲静的声音越来越哑,“他坐在旁听席第一排,眼神像要把我生吞活剥。从法庭出来,他就开始打压曲氏装饰和韩氏集团,放话要让我们两家在广城彻底消失。我爸妈急得一夜白头,公司就要破产了,韩家也变卖了所有资产还债。韩冰后来还翻了脸,说都是我的错,是我毁了他的一切。”
她抹了把脸,眼泪混着脸上的热气,湿了一片:“我以为我们两家就这么完了,没想到袁净的老公顾林,顾萌萌的亲生父亲,居然替我们求了情。袁世雄最后松了口,说看在顾林的面上,不再赶尽杀绝。”曲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渺茫的希冀,“或许……或许他们终于接受,萌萌的死只是场意外了吧。”
吴文婷看着她哭得发抖的样子,刚才的鄙夷和愤怒像被戳破的气球,泄了气。她叹了口气,拍了拍曲静的胳膊:“傻姑娘,错了就是错了,撒谎只能越陷越深。他们肯收手,不是原谅你,是顾林不想让老人再被仇恨困住。”
曲静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里满是震惊。她从没想过,被自己害得入狱的薛菲菲,会对她的女儿伸出援手。那一刻,她心里的愧疚像潮水般涌来,压得她喘不过气。原来,真正的善良,从不会被命运的磋磨消磨;而她的懦弱和自私,却在这高墙之内,被照得无所遁形。
热水房的蒸汽渐渐淡了,窗外的夕阳透过铁栅栏,投下斑驳的光影。曲静攥紧了手里的水桶,指尖的凉意顺着手臂蔓延到心底。她知道,往后的日子,除了赎罪,她更该学着像薛菲菲那样,在泥泞里也能长出温柔的力量。
两年后,广城女子监狱的梧桐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无数双眼睛,静静看着高墙内外的人间烟火。
注塑车间里,曲静正弯腰检查机器出料口,指尖精准捏起一个塑料件,对着光看了看,确认没有瑕疵后,快速丢进合格品纸箱。两年前她刚来时,连开机按钮都不敢碰,滚烫的塑料件曾烫得她指尖起泡,如今却能闭着眼完成开机、挑件、打包整套流程。林茉染拿着一份文件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减刑两年批下来了,现在还剩六年。”曲静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向窗外的蓝天,眼眶微微发烫。这两年的汗水,终于在刑期上刻下了一道温柔的痕迹。
组装部的流水线旁,吴文婷正指导新员工分拣零件,利落的短发沾着细汗。她的口袋里揣着一张皱巴巴的照片,是儿子赵新宇刚学会走路时拍的,小家伙穿着她织的小毛衣,笑得眉眼弯弯。两年前,她因在晨光旅馆将向元宵推下楼梯被判七年,怀孕九个月时,时任班长的赵子豪顶着压力为她申请了临时保释,让她回家生下孩子,坐满月子便准时返回监区。如今,赵子豪出狱前为她申请的减刑也批了下来,刑期只剩三年,她自己也从跟不上流水线的新人,熬成了独当一面的班长。
监区外的赵家小院,赵新宇正攥着奶奶的衣角,踮着脚尖往村口张望。今天是爸爸赵子豪和小叔赵子强出狱的日子,他手里攥着刚画的全家福,蜡笔涂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画都透着认真。“奶奶,爸爸怎么还不来?”奶声奶气的声音里满是期待,小皮鞋在地上蹭来蹭去。
当村口出现两道熟悉的身影时,赵新宇立刻挣脱奶奶的手,像小炮弹一样冲了过去。赵子豪一把抱起儿子,粗糙的手掌抚过他软乎乎的脸颊,声音哽咽:“新宇,爸爸回来了。”赵新宇搂着爸爸的脖子,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却突然皱起小眉头,黑葡萄似的眼睛在两人身后转了一圈,小声问:“妈妈呢?妈妈怎么没来?”
赵子豪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摸了摸儿子的头,看向身旁的父母。奶奶赶紧上前接过孩子,哄道:“妈妈在上班呢,等妈妈放假了就回家陪新宇。”赵新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还是时不时看向监区的方向,小脸上满是失落。夕阳把祖孙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监区高墙在余晖中沉默着,像一道无声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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