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妃抬眸,答道:“是幸存者。”
“他见过烽火,埋过战友,逃过追杀,饿过肚子。他活下来了。他坐在烟雨中钓鱼,说的不是‘风雅’,是‘我还活着’。”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而他能活着,不是因为君王英明,不是因为将军善战,是因为他运气好。”
满座哗然!
“运气好”三个字,从一个妃子口中说出,评价的却是沉重无比的历史兴亡,几名老臣面面相觑,神色惊疑不定;年轻的官员们则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之言。
然而,却没有人能反驳。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在历史的洪流中,在战乱与灾荒的碾压下,有多少人死去,不是因为罪孽,不是因为过错,只是因为运气不好。而生者之所以幸存,也未必是因为英明神武,或许仅仅是因为,运气好。
勤妃继续道,声音平静如水,“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但历史是由幸存者承载的。渔翁不懂经史子集,但他记得哪年旱灾颗粒无收,哪年战乱尸横遍野,哪年新皇登基减了赋税,他记得的,才是最真实的历史。史书可以删改,可以美化,可以抹杀,但幸存者的记忆,代代相传,终将以歌谣、以传说、以诗的形态,流传下去。”
她说完,再次垂眸,退后一步,恢复了那个温婉沉静的勤妃模样。
最后,皇后轻轻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是叹息的意味:“此局,勤妃胜。”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昭仪之诗,亦是佳作。然今日之题,非较辞藻,乃较心史。勤妃更胜一筹,当之无愧。”
昭仪垂下肩,却没有想象中的沮丧。她站在原地,回味着勤妃方才那番话,回味着自己那首诗与勤妃那首诗之间的差距,忽然间,她明白了什么。
她向勤妃郑重行了一礼,“勤妃娘娘大才,臣妾心服口服。”
勤妃侧身避过她的全礼,伸手虚扶了一把,温声道:“妹妹的诗,亦是好诗。只是……”
她顿了顿,轻声道:“妹妹心中,对这片土地,终究少了几分……疼。”
昭仪一怔。
疼?她确实不疼。她写兴亡,写战争,写功名尘土,都是用“脑”在写,用“知识”在写,用“技巧”在写。她读过史书,看过纪录片,分析过历代王朝的兴衰规律,她甚至能用专业的文学理论剖析任何一首古典诗词的得失,她从未真正感受过那些数字背后的血肉,那些文字背后的体温。
而勤妃的“疼”,是刻在骨子里的。她不需要查典籍,不需要引经据典,因为她本身就活在那段历史里,或者说,她活在历史的余烬里。
那些战乱、那些饥荒、那些生离死别,对她而言不是书本上的知识,而是刻在记忆深处的、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昭仪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前几批玩家中不乏诗词大家,却依然有人会输给这个世界的“土着”,因为他们写的,是“诗”;而勤妃写的,是“命”。诗可以模仿,可以雕琢,可以精益求精;而命,只能去活,去痛,去承受。
宫宴继续,丝竹声重新响起,舞姬鱼贯而入,彩袖翩跹,试图冲淡方才那场诗赋对决留下的沉郁氛围。然而空气中那股沉甸甸的质感,久久未能散去。
红帐之后,沈锦穗垂眸,看着指尖那枚墨玉玉佩。玉佩中心那点暗红,在月色与灯火的交织下,泛着幽幽的光。
光球形态的葬情无声地飘近,闪烁着微弱的蓝光,轻轻问了一句:“您是想起了‘21号玩家·蔡心’吗?”
沈锦穗没有回答,但她当然记得。
那位“客人”与其他人不同。那人自称“蔡心”,据他所说进入副本之前他是个年轻的历史系大学生,被分配到这个副本时,没有急着策划刺杀,反而一头扎进了藏书阁,整日与古籍舆图为伴。
他偶然发现了她在处理一桩边疆土司叛乱时的决策记录,竟主动求见,给她论证了整整三个时辰的“改土归流”利弊。
后来他也不急着刺杀,不急着通关,甚至不怎么关心任务。
他总是在她批阅奏章时,坐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她闲聊。他跟她讲他那个世界的“历史”,一个个王朝的兴起与覆灭,一次次治乱循环,以及无数普通人在历史洪流中的挣扎与求生。
他讲得最多的,是“农民起义”。他说,在他那个时代传达的——历史是人民群众创造的,每一次王朝更迭,背后都是无数被压迫者的反抗。他讲陈胜吴广,讲黄巢,讲李自成,讲那些在正史中被写成“流寇”“匪患”的人,是如何在绝境中举起武器的。
她问他,“为什么要跟我讲这些?很多还跟我了解的不太一样?”
他说:“因为你所处的这个世界,和我研究的那些历史过往太像了,但是还是有点不一样的地方,我是想让你知道,历史不只有帝王将相,还有那些被遗忘的人。他们或许没有留下姓名,但他们的血,渗进了土地的每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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