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溟挑了挑眉:“三个时辰?倒是耐得住性子。”
“是。”亲兵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属下看他面色苍白,嘴唇发干,方才还险些从椅子上滑下去,说是腿麻了。底下人给他递了水,他喝了两碗,又要了块馕垫肚子,现在正打瞌睡呢,嘴里开始说胡话了。”
李溟嗤笑一声,走到矮案后坐下,摆摆手:“让他进来吧。”
亲兵得令,拱手而去。
不多时,帘栊响动,亲兵引着一人走入室内。
那人五十余岁,中等身材,一身素白长袍,头缠白色头巾,脚蹬牛皮软靴。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眼眶深陷,蓄着修剪整齐的灰白胡须,举止间带着一股饱经风霜的沉稳气度。
虽等了三个时辰,面上却不见焦躁,只眼中微有倦色。
他进门后整了整衣冠,向前三步,右手抚胸,微微躬身,开口便是一口流利的华语:
“尊敬的将军阁下!伽色尼国王陛下使臣纳赛尔,向将军问安!愿真主赐福于将军,愿将军刀兵所指,所向披靡!”
李溟靠在椅背上,手中把玩着一枚铜质虎符,淡淡看着他:
“纳赛尔?我听说过你。伽色尼王庭首席学者,精通阿拉伯文、波斯文、希腊文、拉丁文,还通晓我华夏文字。马哈茂德王身边的第一谋士,是吧?”
纳赛尔微微一怔,随即恭敬道:“将军过誉。下臣不过是一个读书人,略通数国文字罢了,当不得‘谋士’二字。”
“读书人好啊。”李溟将虎符放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读书人知进退、懂利害,比那些只会喊打喊杀的莽夫好说话得多。说罢,马哈茂德让你来,想说什么?”
纳赛尔又抚了抚胸,正色道:“将军明鉴。下臣此来,是为两国罢兵息战,共修和好。”
“哦?”李溟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罢兵息战?”
“正是。”纳赛尔从袖中取出一卷锦帛,双手呈上,“这是国王陛下亲笔所书的国书,请将军过目。陛下愿对华夏世代称臣,岁岁纳贡,永为藩属。
贡品清单已在国书中列明,黄金五万两、白银二十万两、良马五百匹、骆驼三百峰、宝石三箱、香料十车……
此外,陛下还愿将王妹许配给华夏皇帝为妃,以示诚心。”
亲兵接过国书,转呈李溟。
李溟展开锦帛,一目十行看完,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在冷笑:世代称臣?岁岁纳贡?这些词她听得太多了。当年西域诸国哪个不是这么说的?称臣纳贡的时候一套,等华夏大军一走,转头就翻脸不认人。何况……
她将国书随手放在案上,抬眼看向纳赛尔,眸中寒光一闪。
“纳赛尔,我问你,你可知你们那位王子易卜拉欣,当初在东方做了什么好事?”
纳赛尔面色微变,却仍强作镇定:“这……下臣略知一二。王子殿下年少无知,或有冒犯天威之处,还望将军海涵。”
“年少无知?”李溟冷笑一声,“他在我华夏与大辽之间两头挑拨,暗中勾结阿萨辛派刺客,在我华夏境内搞风搞雨,刺杀我朝官员、煽动边塞叛乱。这些事,你不会不知道吧?”
纳赛尔额头渗出细汗,却仍保持恭敬姿态:“将军息怒。这些事……下臣确实有所耳闻。但王子殿下彼时并非奉国王之命行事,实乃……”
“实乃什么?”李溟打断他,“实乃他自己不知天高地厚?那也罢了。可他做下这些事的时候,用的是不是伽色尼王子的身份?他调动的银两、人马,是不是从伽色尼国库出的?”
纳赛尔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李溟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背对着他,语气平淡:
“如今华夏调兵伐罪,我这一路从开伯尔山口而出,连破白沙瓦、贾拉拉巴德、富楼沙,兵临加兹尼城下。你的国王这时候才想起来和谈?是不是太晚了些?”
纳赛尔深吸一口气,知道今日若不能拿出真本事,怕是要空手而归。
他定了定神,语气变得不卑不亢:
“将军容禀。下臣知道,以天灾军团之威,加兹尼城确实难以久守。但下臣也要斗胆说一句,将军虽连战连捷,却未必能轻易攻下加兹尼。”
李溟转过身,挑了挑眉:“哦?”
纳赛尔上前一步,正色道:“加兹尼城是我国百年都城,城墙高厚,粮草充足,城中百姓近十万,皆愿与国同休。我军虽只剩五千骑兵,却个个是百战精锐,又得城中百姓同仇敌忾,若将军执意强攻,下臣不敢说能守住,但将军得到的……也必然只是一片废墟。”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一座烧成白地的加兹尼,对将军有何用处?将军西征,为的是追击阿尔斯兰、攻打塞尔柱,而非为了一座死城吧?”
李溟静静看着他,目光如深潭之水,看不出喜怒。
室内沉默良久。
纳赛尔被她看得心中发毛,却强撑着不退缩,双手拢在袖中,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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