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长安城经了一夜喧嚣,待到晨光熹微时分,街巷间渐次有了人声。
青石板路上血迹虽已冲洗,可那焦黑痕迹、碎裂砖瓦,却明明白白诉说着昨夜的不寻常。
东市早开的茶肆里,几个老茶客围坐一桌,铜壶在炭火上咕嘟嘟冒着白气。
“听说了么?昨夜青龙寺的广亮方丈,一杖打死了全真派的吕道长!”一个穿灰布衫的老者压低了声音,眼中却闪着兴奋的光。
对座那戴方巾的书生忙接口:“何止!我三舅在金花卫当差,说是亲眼见着广亮大师金刚怒目,周身金光三丈高,一拳下去,咸大儒嵌进墙里三尺深!”
说着还用手比划,溅得茶水都洒了出来。
邻桌一个贩绸缎的商人转过头来,捻着山羊须道:“这般动静,都是为了那西夏公主生的孩儿?我听说那孩子生下来七斤九两,红光满屋,怪道惹得这些高人争抢。”
“七斤九两?”旁边一个挑担的汉子凑过来,“我婆娘生老大时才五斤半,这西夏公主倒是好生养!”
“你懂什么!”书生白他一眼,“这叫做异象!古书有载,非凡之人降世,必有异兆。那孩子怕是什么星宿转世也未可知。”
正说着,茶肆门口进来两个兵士,腰佩长刀,靴上还沾着泥。
众人顿时噤声,只拿眼角偷瞥。
那俩兵士要了壶粗茶,坐在角落闷头喝。
半晌,年轻些的那个忽然低声道:“李哥,昨夜咱们队里死了三个兄弟,都是让党项人的毒箭射中的。张全忠才十九,说好下月回乡成亲的……”
年长的兵士重重放下茶碗:“噤声!这些话也是能乱说的?”
可这话已飘进众人耳中。
待兵士离去,茶肆里顿时议论开来。
“听清了么?死了咱们大华的兵!”
“我就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那西夏公主说是归顺了,可昨夜不是有党项人来抢孩子?”
“抢孩子做甚?”
“这还不明白?带回西夏故地,养大了做个傀儡皇帝,好复国呗!”那商人摇头晃脑,“话本里不都这么写?前朝那些个亡国公主,哪个不是这般算计?”
众人纷纷点头。
忽有一人道:“要我说,西夏故地就不该设什么特别军州。同安郡王非要搞什么‘民族平等’,这下好了,养虎为患!”
“可不是!我侄子就在兵部当差,说是朝里早有人提议,该把熊罴卫换防回来,让兵部派别的禁军去驻守。可梁王那边硬是压着不让。”
“梁王能不护着?那儿媳妇是西夏公主,儿子是同安郡王,西夏故地如今就是他们家的后院,能让外人染指?”
……
这般议论,如野火春风,不出半日便传遍了长安城大街小巷。无论贩夫走卒、书生商贾,茶余饭后谈的皆是此事。
初时还只说广亮神威、婴儿奇异,说着说着便拐到“西夏故地该收归朝廷”上头去。
更有那有心人混在人群中,添油加醋,将昨夜死伤兵士说得凄惨无比,直指梁王府纵容异族,祸乱京师。
一时间,这沉寂已久的西夏问题倒是被重新拉回了大众视野。
且说这日逢五,正是大朝会。
寅时三刻,皇城承天门外已候满了文武百官。
天色尚暗,宫灯在晨风中摇曳,照得众人脸上明暗不定。
新党众人聚在一处。
石介青着脸,与叶九龄低声说着什么。
吏部尚书吕祖谦捻须不语,只抬眼望那朱红宫门。中枢参知政事皮卞是个急性子,来回踱步,靴子踩在青砖上嗒嗒作响。
对面,王钦若被一众党羽簇拥着。这“瘿相”脖颈上那肉瘤今日格外显眼,说话时一颤一颤。
他身侧,枢密院都承旨林特面无表情,翰林学士陈彭年则低着头,口中念念有词,不知在嘀咕什么。
步军副都指挥刘承珪按着刀柄,甲胄在灯下泛着冷光。
其余官员三五成群,或窃窃私语,或闭目养神。
谁都明白,今日这朝会怕是要起风波。
昨夜冰雪城那场乱子,已然成了导火索。王钦若一党必借此发难,而新党定要全力周旋。
至于女帝心思……
众人偷眼望向丹墀之上那空荡荡的龙椅,心中各有一本账。
卯时正,钟鼓齐鸣。
百官整肃衣冠,鱼贯入殿。
金銮殿内,蟠龙金柱巍然矗立,御座后那面“日月山河”屏风在晨光中泛着柔和光泽。
女帝李漟端坐龙椅,头戴通天冠,身着绛纱袍,威仪天下。
“吾皇万安——!”
山呼已毕,殿中一时静极。
谁都等着那第一声奏报。
果然,王钦若手持玉笏,躬身道:“陛下,臣有本奏。”
“讲。”李漟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昨夜长安城中,冰雪城遭乱党袭击。”王钦若声音陡然提高,“经查,来袭者中多有党项人,口呼复国口号,杀伤我大华将士三十七人,金花卫殉国者九人!此乃开禧年来未有之恶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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